正文 第六章

少女幽幽回答道:「前日他們抱我進寺,就關在這個地窖內。」

尹福看到石門上有一個大鐵鎖,用手一捏,鎖斷門開。

地窖內有一股說不出來的氣味。

傳出女人的抽泣聲、嘀咕聲和咳嗽聲。

少女嚷道:「姐妹們,有人救你們出去,你們快出來呀!」

一個個女人魚貫而出,有的蓬頭垢面,衣不遮體;有的憔悴蒼白,疲憊不堪;有的眼淚汪汪,唉聲嘆氣;也有的冷若寒霜,富貴氣十足,個個如驚弓之鳥。

尹福數了數,共有二十三位。尹福道:「你們受苦了,我是皇宮護衛,現在救你們出去,為了防備再受賊人劫持,你們隨我一道下山。」

在尹福、木蘭花的帶領下,女人們隨他們下山。

走至山腳,天色已明,潔凈的藍天上,一抹羅紗般的玫瑰色慢慢伸展開去。青藍色的曙光靜悄悄地透過山口,穿過樹叢,甚至滑到樹葉下面。鳥兒唧唧地叫響了,起初是怯生生地從樹葉叢中傳來,逐漸膽大起來,嘰嘰喳喳鬧成一片,枝枝葉葉間都響徹著喜悅的歡唱。天空無際的花穹在不知不覺中發白了,群星逐漸消失。翻騰著紫紅的朝霞半掩在大路的後面,向著蘇醒的大地投射出萬紫千紅的光芒。

在這光輝壯麗的大自然面前,一種醉人的歡樂,一種勝利的喜悅,淹沒了尹福那蒼老的心,這是他的日出,他的黎明,他的生命的起點!西遁的艱辛、苦痛已經結束,東歸的夢還剛剛開始,他奪到了解藥。他彷彿看到皇家行列走進了德勝門,走進了皇宮。皇宮的大門似乎凝固了,那麼沉重,那麼深沉,他喃喃自語,他得到了什麼?黎民百姓又得到了什麼?他的一舉一動,是罪孽,是英勇,還是糊塗?千秋功罪,任憑後人論說。但是,有誰能理解他這顆蒼老而破碎的心呢?

說到蒼老,屈指算來自己已逾六旬,勞頓多年,總不枉擔八卦掌掌門人的英名。想到師弟馬維祺慘死塞外飛雕沙彌之手,程廷華一代英才,慘死德國鬼子槍下,八卦掌門人各奔東西,生死不明,不覺涌生一股凄涼之情。西遁路上,尹福一直矛盾重重,心緒不寧,他奉命護衛皇駕,既保光緒,又保慈禧。保光緒名正言順,江湖上都知道他同情和支持光緒皇帝變法維新,保慈禧肯定要遭到不明真相的世人責難,他,一個熱血俠士,一個孤膽豪傑,為何要為一個惡貫滿盈的老朽疲於奔命?難道是為了金銀?金銀生不能帶來,死不能帶走;為了美女?美女如雲,花容月貌一場灰;為了精忠?精忠應為明主,豈能俯首帖耳於奸後。唉,有誰能了解他這顆心呢?

走到三岔路口,一些女人各奔東西,只有四個女人自言家住臨潼縣,與尹福、木蘭花偕伴而行。

走到一條馬路上,才有了人跡,尹福花銀兩買了一頭小毛驢,讓木蘭花抱著木桶坐在驢上。木蘭花把木桶放在驢頭上,這頭小毛驢還算溫順,一顛一顛地走著,桶里的解藥水未灑一滴。

尹福帶著四個年輕女人在毛驢後面走著,才走了一會兒,忽見小毛驢「嘚嘚嘚」地跑起來。尹福一見,有些著急,如果木桶從毛驢上掉下來,那麼他與木蘭花將前功盡棄。尹福飛也似去追毛驢,那毛驢越跑越急,木蘭花拚命抱著木桶,隨著毛驢的奔波儘力保持平衡。

木桶開始搖晃,解藥水激蕩著,左淌一滴,右落一滴,木蘭花一手圍定木桶,一手去拽驢頭,想讓毛驢停住。可是那毛驢卻像瘋了一般飛奔。

尹福在後面急得滿頭大汗,他想發鏢殺死毛驢,又怕毛驢栽倒,木桶落地。他兩條腿彷彿生風,可是就是追不上毛驢,忽然他見木蘭花從毛驢上栽了下來。

尹福慌了,想到木桶,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尹福追到木蘭花身邊,只見她嬌喘吁吁坐在地上,兩隻胳膊圍攏木桶。尹福一看,解藥水晃蕩著,沒有淌出來,心裡才像一塊石頭落了地。

「你的輕功大有長進。」尹福上氣不接下氣,高興地誇獎道。

「師父過獎了,我比師父還差十萬八千里。」木蘭花俏皮地笑著,露出兩隻酒窩。

「那你跟我就差孫猴子一個筋斗。」尹福大笑著接過了木桶。

「你瞧那畜生,它怎麼了?」木蘭花用手指著前方。

尹福一看,那頭毛驢也停下來,濕淋淋的,兩隻大眼睛憂傷著,四隻蹄子抖個不停。

尹福放下木桶,朝毛驢笑道:「你縱有千言萬語,就和我們說吧。」

毛驢搖了搖頭,揚著後蹄,用尾巴搖來盪去。

木蘭花站了起來,對毛驢道:「小毛驢,你害得我們好苦。」

毛驢發出恐怖的哀鳴,悲嘶幾聲,頹然倒下,一動不動了。

尹福走到毛驢前,見它口中淌著黑血,知道毛驢中了毒,他巡視毛驢全身,發現在毛驢的屁股上釘了一支飛針。

這是一支飛針。

這是一支毒針,好厲害的暗器,毒針只有四寸長短,有二寸已嵌入驢體,周圍烏黑。

尹福回頭望去,哪裡還有那幾個年輕女人的影子……

慈禧、隆裕、瑾妃身中藍蠍子毒後,寢食不寧,神思恍惚。慈禧昏昏沉沉躺在床上,渾身有說不出來的難受。她不願見到任何人,連李蓮英也遣散出去。她想著自己的悲悲楚楚,也想著自己的飛揚跋扈,人生能得到的她都得到了。她自信是個鐵女人,登上了最高權力的寶座。多少男人俯首帖耳地跪在她的腳下,多少女人傾慕她的威儀。西施固然美麗,最終落個被范蠡拐走沉入江底;貂蟬雖然妖媚,只能在戰亂中幾易主公;楊貴妃風流嫵媚,馬嵬坡上一抔黃土;褒姒引起周幽王烽火戲諸侯,最後淪入犬戎之蹄。她慈禧作威作福數十載,目空一切,主宰華夏,雖受了洋人的欺辱,但不減威儀,如今又要東歸京城,重溫舊夢。沒想剛剛領略一下當年楊貴妃的艷福,卻中了歹人的暗算,不知生死如何。想到此處,觸動心疾,不由嗟嘆幾聲。她想到光緒,這個自己扶持的君王,叛逆自己,想到他在戊戌變法中的種種表演,不由一陣心痛。她想到自己可能會離開人世,而光緒會重新在政壇露面,故伎重演,他會召康有為、梁啟超一班人捲土重來,東山再起,也可能把自己踩在腳下,口誅筆伐。想到此處,她覺得脊梁骨透出一股涼氣,隱隱作痛。她想叫李蓮英,可是又喊不出聲。

慈禧蒙矇矓矓看到有個老太監朝她招手,那老太監童顏鶴髮,面容紅潤,好像從未見過。她恐怕其中有詐,不敢造次。老太監朝她一揮手,她身不由己,輕飄飄,竟隨老太監走去。

她彷彿在雲中穿行,周圍是一片薄薄的霧,像輕紗一般,軟軟的。她隨老太監走進一片陵區,奇松怪柏,縱橫交錯;蔓草叢生,野花凋零。兩側有許多石像、石獅、石馬、石麒麟,石道盡處出現一座陵殿,她走進秢恩門,見兩側有武士怒目而立,全是清代裝束。她有些猶豫,但是那老太監又在殿門口出現了,慈禧又朝前走去,直至邁進大殿,金鑾座上坐著眾多威儀的帝王,個個是大清裝束。

「慈禧還不跪下!」不知從哪裡發出這種轟鳴般的巨聲。

老太監終於開腔了:「先帝在上,你快下跪。」

慈禧戰戰兢兢望著這些帝王,努爾哈赤、皇太極、順治、康熙、雍正、乾隆、嘉慶、道光、咸豐、同治。

慈禧誠惶誠恐地跪下了,她終於認出了自己的丈夫和兒子。

努爾哈赤紅潤的面頰在長明燈的照耀下顯得豐厚而威嚴,眉宇之間隱含著一股殺氣。他問道:「你就是葉赫那拉氏?」

慈禧低頭小聲說:「正是。」

努爾哈赤怒道:「我大清的江山就要淪落你的手中,你罪該萬死!」

慈禧道:「賤婦知罪,如今不比康雍乾盛世,氣數將盡,無可奈何,先帝可知『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的道理?」

「你還強詞奪理,想我努爾哈赤當年鐵馬金戈,南征北戰,打下了這錦繡江山,如今被你揮霍得不成樣子,你還有什麼臉面見先帝先皇?」努爾哈赤的鬍子氣得亂抖,身子如篩糠一般。

慈禧嚅動著嘴唇說:「先帝英勇無畏,青史有名;康熙大帝西伐賊虜,戰功赫赫;乾隆皇帝才華橫溢,名勝多留華章,實堪可嘉。可是雍正帝大鬧文字獄,埋下仇恨之種;道光期間,鴉片一役,頗傷元氣,從此一窩不如一窩,實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一個區區婦人,也無力挽天啊!不信,你可問我的夫君……」慈禧用求救的目光望著咸豐皇帝。

咸豐皇帝嘆了一口氣:「蘭妃算是女中豪傑,可比呂后、武后,如果沒有她的神機妙算,恐怕大清國早已不復存在。我生不逢辰,趕上太平天國作亂,疲於戰亂,苦不堪言……」

乾隆皇帝瞟了他一眼,說道:「多好的一座圓明園,堪稱人世間宮苑之最,可惜毀在你當皇上的年代,你竟連一個花園都守不住。」

同治皇帝臉色憔悴而蒼白,他用充滿稚氣的聲音說:「不要只怪父皇,是我不好。我不好好治理國家,只顧欺花盜草,深宮裡的嬌花攀折夠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