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九章

百草廳前堂。夜。

心情沉重的景琦一個人仍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堂內已空無一人。

二查櫃皮雲良從後堂一撩簾兒走了出來:"七老爺,回去吃飯吧,家裡來了兩回電話了。"

景琦:"你怎麼還沒走?"

皮雲良:"今兒夜裡我值班兒。這一天叫他們折騰的,就他們這個查賬法兒,一個月也查不完。"皮雲良邊說邊察看著門窗、葯櫃。

景琦:"什麼查賬,存心找碴兒。哎,我說皮頭兒,咱們關門不幹了行不行?!"

皮雲良:"那也沒用,這事兒也就剛剛開了個頭兒,往後麻煩事兒還多著吶!"

景琦:"那我怎麼辦,咱們無還手之力呀!"

"要不怎麼叫亡國奴呢!任憑人家宰!"

"皮頭兒,你是二查櫃,別光瞧熱鬧,出出主意!"

"您是東家,大伙兒聽您的!反正光硬頂不行!"

"大不了一條命!"

"命可就一條!死也得死得值!"

"怎麼著就死得值!"

"七老爺!別光蹲在大宅門兒里,您得留心外邊的事兒!"

"外邊兒什麼事兒?"

"不願當亡國奴的都變著法兒的跟日本人干呢!別鑽牛犄角!"

"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天都黑了,您快回家吧!"

景琦摸不透地望著皮雲良。

新宅上房院。夜。

景琦、田木、九紅坐在北廊子的藤椅上,藤桌上放著茶點水果。

田水:"其實查賬、限價不過是個口實,皇軍的目的有二,一是以你在藥行的威望出任會長,可以安定民心;二是要你們百草廳的秘方!"

景倚:"這兩條兒我絕不答應!寧可叫他查賬,限價,大不了賠上點兒錢,我認了!"

田木:"事情要這麼簡單就好辦了,你不答應,皇軍會放過你嗎?"

景琦:"別老皇軍皇軍的,日本鬼子!"

田木:"咱們各叫各的好不好!"

景琦用力在銅盂上敲煙鍋:"這就是他媽當亡國奴的滋味兒!"

九紅緊張了:"景琦!你別急,聽聽田木有什麼主意!"

田木:"這兩條兒,你至少先答應一條,先緩和一下。我看你是不願把秘方交給官方的,我可以出面,你暫時把秘方交給我,我代為保存。七老爺總該信得過我。我再去與官方交涉,風頭一過,我再把秘方送回來。"九紅不時觀察著景琦的神色,景琦警惕地望著田木。

九紅:"那敢情好,我看這主意不錯。"

景暗低頭不語。田木看了一眼九紅。九紅不安地來回看他二人。突然景琦盯著田木,看得田木有些慌亂,忙辯解道:"我完全是為了白家著想。"

景琦:"我做不了主,秘方不是我一個人的,這要族裡各房一起商量。"

田木站起身:"那好!不過要快一些,皇軍是沒有耐性的!"

景琦狠狠地:"日本鬼子!太爺我也沒有耐性!"

深夜。大宅門籠罩在一片黑暗中。街上冷冷清清,昏黃的路燈下,一個行人也沒有。日本兵巡邏隊走過。

新宅黑洞洞的大門道里,傳來了輕而急促的敲門聲。門房裡亮起了燈。

"又是日本鬼子吧?"秉寬從床上坐起來。

"你們躺著,我去!"金二說著下了床。

"金二爺,問明白了再開門!"黃立一邊披衣裳,一邊囑咐。

"沒事兒,開門兒就把他們嚇跑嘍!"金二提燈籠出了門房,大咧咧地走到大門下閂,"誰呀?"

"我,齊福田!找七老爺有急事兒!"金二聞聲只開了一個門縫,鈴襠沒響,齊福田和陳月升擠了進來。

秉寬也走了出來:"齊爺,深更半夜怎麼了這是。"

"快回稟一聲七老爺,我有急事兒。"齊福田滿臉焦急道。秉寬二話沒說,連忙小跑著去找景琦。

工夫不大,景琦出來了,剛進門房,齊福田便迎上去:"真對不住七老爺,這麼晚了……"

景琦:"趕緊說,出了什麼事兒了?"

陳月升:"日本鬼子叫萬筱菊唱堂會,萬老闆不幹,今兒去火車站想到外地躲躲,叫漢奸認出來了。日本鬼子非要搜身,萬老闆不幹,打起來了!"

齊福田:"萬老闆打了一個日本鬼子一個漢奸就逃出來了,沒敢回家,鬼子正滿世界抓他呢!"

景琦焦急地:"人呢?"

齊福田:"在我家躲著呢。漢奸認出他來了,我們這幾家兒他都不能呆,就想到您這兒來了。"

景琦:"怎不帶來呀?"

陳月升:"沒跟您招呼,哪兒敢帶來呀!您看您這兒要是不方便……"

景琦:"我這兒是不方便。"大家都一愣,低下了頭。

景琦接道:"我這兒人太多,進進出出的不保險,再說日本人正盯著我呢!"

齊福田很失望:"那就算了,我們再……"說著要走。

景琦:"等等,要不然,送到我妹妹那兒去,她那兒地兒偏,輕易沒人去。"

陳月升想了想:"合適嗎?"

景琦:"合適合適!這個忙找妹妹一定會幫!"

齊福田:"還是先去打個招呼!"

景琦:"用不著,我就能做主,快去接萬老闆!"

玉婷家。夜。

苦菊開了門,萬筱菊和齊福田、陳月升匆匆走進。

白玉婷已經站在門道里迎接,神態十分平靜,輕輕叫了一聲:"萬老闆!"

萬筱菊十分不好意思:"婷小姐,實在抱歉,給您添麻煩。"齊福田、陳月升都心緒不寧地望著。

玉婷:"快進來吧,我七哥來半天了。"

西客廳里。

眾人在沙發上坐了一圈兒,苦菊忙著倒茶。

玉婷:"我這兒最保險了,一年也來不了幾個人。"

景琦注意地觀察著玉婷和萬筱菊。

萬筱菊:"我二位師哥一說上您這兒來,我就說不合適。這是冒風險的事兒,怎麼能叫您……"

景琦:"甭說客氣話,請都請不來,唱了一輩子《打孟良》、《打焦贊》、《打耶律》、《打韓昌》、《打瓜園》,今兒又唱了一出打鬼子,得犒勞您。"大家都笑了。

齊福田道:"玉婷姑娘見義勇為,拔刀相助,對萬老闆可真是沒的說。"

玉婷:"這不應該的?!總算給了我一個給萬老闆效力的機會。"

萬筱菊忙欠了欠身:"哎喲,這可不敢當!"

玉婷:"住下吧,想住多少日子就住多少日於。"

景琦心領神會地微微笑著:"我說什麼來著?!……不過老住這兒也不是長久之計,最好早點兒離開北平!"

陳月升:"我們想法子,先去鄉下躲躲。"

"我們走啦!"齊福田站起來,景琦和陳月升也站了起來。

玉婷起身攔住:"哪兒也不能去,這兒湊合一宿,天亮了再走。現在出去不是找挨抓嗎?"

景琦:"說得是。坐下吧,乾脆,齊老闆,今兒給我說《鎖五龍》。"

玉婷:"萬老闆,您住北屋,都收拾好了,您先看看。"

萬筱菊:"不忙不忙。"

景琦:"去吧去吧,別嚇著就行了!"

"怎麼了?"萬筱菊莫名其妙,奇怪地看著景琦。

玉婷:"聽他胡說呢!來吧!"玉婷先出了門,萬筱菊忙跟了出去。

景琦著他們出了屋,說道:"這回我妹妹可遂了心愿了。"

北屋卧室。

玉婷進了屋,掀起門帘,萬筱菊怯怯地站在門口沒敢進。

玉婷:"進來呀!"萬波菊遲疑地走進了屋。

玉婷心緒複雜地望著萬筱菊。

萬筱菊不好意思地環視屋內,立即驚呆了。但見滿屋菊花,牆上赫然掛著他和玉婷的照片。萬筱菊很是驚慌:"您這是?……"

玉妹笑了:"嚇著了不是?!我七哥剛才不說了嗎?叫您別嚇著。"

萬筱菊誠惶誠恐地望著,屋裡到處是菊:種在盆里的菊花,綉在帳子、被子、枕頭上的菊花……

萬筱菊:"您這菊花也是?……"

玉婷:"應您那萬筱菊的菊字。"

"您這麼抬舉我,我做夢也沒想到……"萬筱菊充滿了敬意地望著玉婷。

玉婷向床邊走去:"怎麼?沒人告訴您?我和您的相片兒結婚已經十年了!"

萬筱菊大驚失色,獃獃地說不出一句話,看著玉婷拿起床頭的蓋頭,嘲弄地看著,慢慢蓋到了自己的頭上。

萬筱菊痴痴地走到床前,坐到了玉停身邊,默默地看著。蒙著蓋頭的玉婷雖一動不動,但心潮澎湃,耳邊似乎響起了十年前"結婚"時的京戲曲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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