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淀花園子。
園子里寧靜,黑暗。
鹿圈裡時有輕微響動,看鹿圈的從房頂上下了梯子,進房門,關了燈。
晚香院。各屋都黑著燈,西廂房也黑著燈,十分寧靜。
卧室里,景琦和黃春躺在床上。景琦心事重重地:"得趕快預備老太太的後事了。"
黃春:"我白天看著也是不行了,她這是老病又犯了。"
景琦:"是!你記得媽趕咱倆出門兒那年,她就吐了血,六十歲上又犯過一回,這是第三回了。"
黃春:"跟前兒可離不開人了。"
景琦:"要不怎麼把你接來了。別人兒我也不放心,我不能老在這兒頂著,我看你這身子骨也夠嗆!"
黃春:"比前一陣兒好點兒,就是沒勁兒!我覺著……"
院外突然傳來小胡的大喊聲:"有土匪!來人吶!有土匪--"
景琦一下子坐起,忙從枕下拿出手槍,抄起大刀,直奔屋外,黃春也下了地。
"快去看老太太!"景琦臨衝出門喊了一嗓子。
晚香院內,東廂房門窗大開,四個土匪衝出來,幾個僕人衝上大打出手。金元寶滾了一地。
景琦跑到北屋門口,左手持槍右手持刀守住門口,黃春忙跑進了屋。白文氏叫道:"出什麼事兒了?"
景琦大叫:"別叫媽出來!"
五六個僕人手持刀槍棍棒與土匪格鬥,僕人漸漸不支,小胡從東屋衝出。景琦沖他喊:"小胡,快去叫人來!都叫起來!"
小胡忙跑出了院子。韓榮發持刀奪門剛逃出院,院外便有人喊:"快追!往東跑了一個!"
又有三四個僕人衝進。一土匪一刀將一僕人臂部砍傷,僕人慘叫著;格鬥中,又一僕人被土匪砍傷肩部倒在了牆根下。
景琦著急地四下張望,想下去幫手,又怕有土匪進北屋,正手足無措,突然從牆頭上跳下一個大漢,手持大刀與一土匪大戰,大漢一腳將土匪踢翻在地。
土匪從地上爬起往門外跑,邊跑邊喊:"老大風緊,有拐子,扯篷吧!"
土匪老大:"下海子分流兒,廟裡合!"三個土匪邊戰邊退出院門而去,大漢緊緊追趕出院門。
黃春扶白文氏走到北屋門口,景琦回頭大驚:"誰叫您出來的?
春地,快扶媽進裡屋去!"
白文氏:"土匪呢?"
景琦:"跑了跑了,沒事兒了,您歇著吧!"景琦又回頭警惕地四下張望。
鹿圈。逃出院的韓榮發驚慌地跑著,忽然,前面全是圍牆,韓榮發看了看,忙順梯子爬上了房頂。
看圈的從小屋中跑出:"嘿嘿,幹什麼的?"
韓榮發不顧一切地向下跳去。看圈的大叫:"別跳!哎呀--怎麼往鹿圈裡跳,你不要命啦!"
鹿圈內,韓榮發"鳴"地一落地,鹿炸圈了,幾十頭鹿在圈內驚恐狂奔,韓榮發嚇得亂竄亂躲。
看圈的慌忙爬上梯子,上了房頂往圈裡看,大叫:"往槽子底下爬,往槽子底下爬,你這不找死么你!"這時,韓榮發已被狂奔亂竄的鹿撞翻在地上,只見無數鹿蹄從他身上亂踏而過。
看圈的大叫:"完了!"
大漢持刀飛快奔來,抬頭喊著:"看見土匪了嗎?"
看圈的:"在這兒,在這兒,進了鹿圈了!啊?土匪?!"
晚香院東屋。滿院子都亮起了燈。景琦站在東屋門口,幾個僕人在裡邊收拾東西,揀起金元寶。
景琦:"土匪是知道咱們這兒存著金子,看好了路兒了。"
僕人頭兒:"都警醒著點兒吧,別睡了!"
景琦:"這會兒警醒還有什麼用,土匪還敢再來嗎?睡覺去吧!
哎?剛才跳下一個大漢子是誰?"
僕人們:"不認識!""沒見過!""還真虧了他!"……
景琦:"我嚇了一跳,還當又來了一個土匪呢!"
小胡慌忙跑進了院於:"七老爺!抓住一個,在鹿圈兒呢!"
"走,去看看!"景琦跟著小胡去了鹿圈。
鹿圈外。僕人們提著燈籠與景價匆匆走來。
韓榮發躺在地下。大漢、看圈的和兩個僕人正蹲在旁邊看,見景琦趕來,忙讓開,僕人們把燈籠湊近韓榮發一照,只見他滿臉是血,已經死了。
景琦一看大驚:"這不是韓榮發嗎?這都多少年了,又找尋到這兒來了!"
蹲著的大漢站起身看景琦。景琦沒有認出來,說道:"虧您解了圍,怎麼稱呼您?"
大漢一笑:"黃立!"
"黃立,怎麼這麼眼熟啊?!"
"光眼熟,就不耳熟?黃立、黃春,立春生的一對雙伴兒!"
景琦大驚:"是你呀!"圍觀的人無不震驚,紛紛議論。
黃立:"永樂鎮仙客來客棧訛了你一百二十兩銀子!"
景琦:"菜園子小屋裡你又給我送回來了。快走快走,快走快走!"是請拉著黃立往回走,"找了你多少年,你半夜三更跑這兒來幹什麼?"
黃立:"我媽聽說你給貝勒爺立了碑,非要回來看看,一進門兒就病躺下了,怕是不行了,請你過去看看。"
景琦忙道:"趕緊走!這就去!"
黃立:"叫上春兒吧!我媽可想她了!"
去大格格家菜園子小屋的路上。夜。
黃立趕著車,景琦、黃春坐在車上。
黃春:"哥!在永樂鎮你怎麼不認我們!"
黃立:"認你們?我跟了你們一道兒,可不是為了認你們!"
景琦:"那你跟著我們幹什麼?"
黃立:"我恨你!恨不得一刀宰了你!"
景琦:"那你怎麼沒下手?就你這一身功夫,我可打不過。"
黃立:"不是看你對我妹子挺好的嗎!沒忍心下手,心想,我妹子嫁了這麼個人也不白活了。"
景琦:"我說兄弟,別滿世界瞎闖了吧,跟你媽搬過來吧!"
黃立:"我除了種地、放馬,別的什麼都不會。"
景琦:"上我那兒看個家,護個院,當個二總管還不行。總算一家人團聚嘛!成家了嗎?"
黃立:"孩子都老大了,在蒙古老家吶!"
黃春:"哥,都接了來吧!"
黃立:"行!跟媽商量商量,看看媽是什麼意思!"
馬車遠去。
大格格家菜園子。夜。
小北屋裡亮著燈。
"媽!春兒來了,我妹夫也來了。"黃立邊喊邊推開門,景琦和黃春隨他進了外屋。一進屋,黃立又高興地大叫:"媽,妹子妹夫來啦--"無人應聲,三人忙跑進裡屋,一看都愣住了。
大格格躺在炕上,直挺挺地一動不動。黃立撲過去:"媽!
媽--"
大格格閉著眼仍一動不動。黃立搖著大格格:"媽!怎麼了您?
媽!"黃春也上前大叫:"媽!媽!我來了,我來看您了!"黃春驚恐地回頭望著景琦,"景琦!快看看這是怎麼了?"
景琦忙走到炕前,拉起大格格的手號脈。黃春、黃立緊張地看著。片刻後,景琦沉默地回過頭來,搖了搖頭。
"怎麼了,啊?"黃春抓住是畸搖著。景琦一言不發,將大格格的手放下順好,起身向後退去。
黃春一下子跪到了地上,拍打著炕沿兒哭叫:"媽!您怎麼不等我呀!您都沒看我一眼呀,媽--"
大格格平靜躺著,像睡著了一樣。
大格格就這樣永遠辭別了人世。黃春兄妹將她和武貝勒合葬,舊墳變新墳。儘管墓碑上刻下了他們的名諱和立碑人姓名,但多少年後,有誰會知道這墳里埋著的是怎樣的愛與恨呢!……
回京城的土路上。
福特小汽車在前緩行,後面長長的跟了一串馬車、大車、黃包車。
汽車后座上,白文氏橫躺在景琦懷中,閉著眼。槐花蹲坐在座椅下面,手裡托著宜興小茶壺。香秀抱著"大項子"坐在前座。
"到了哪兒了?"白文氏聲音微弱,才睜了睜眼又閉上了。
景琦:"大寶!開慢點兒,別顛!"
汽車在路上緩緩爬行,一長串各式的車,漸漸遠去。
這年夏景天兒,天熱得邪乎。大柳樹,樹條垂掛,紋絲不動,一點兒風都沒有,知了叫得煩人。街兩旁陰原處坐著一個個赤膊的人,不斷扇著蒲扇。有的人熱得受不了,就用新提上來的井水從腦瓜頂上往下澆。賣冰盞的敲著鋼盔,孩子們圍著吃冰核兒。
老宅。
四個赤膊的漢子吃力地連拉帶推,將一大排子車冰拉到大門口停下了,一群孩子跑來圍著冰車轉,手裡拿著各式各樣的盆兒、碗兒。
拉冰的吆喝著掀開蓋在冰車上的厚厚的草帘子,露出了一塊塊見方的大冰塊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