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和團越鬧騰越厲害。皇城的百姓們,只知道西太后這老佛爺想用義和團把洋人攆走,包圍了交民巷使館區,還架起龍炮朝著裡頭飛炮彈,旁的事兒就不甚明白了。到了光緒二十六年的夏景天兒,傳來更壞的消息,說是因為殺了洋人,英、法、日、美、德、意,還有老百姓叫不出名兒來的共總八國洋鬼子結成伙,飄洋過海從天津衛上岸,殺奔北京來了。
開初,不少人還不信這凶信兒。可過了沒多少天,就傳來槍炮聲,滿街筒子哄傳老佛爺帶著光緒皇上逃奔西安,八國聯軍要打進北京城了!於是人們開始逃難。
白宅上下也惶惶不安,聚在一起商議辦法。白文氏首先想到的是百草廳怎麼辦。
百草廳議事房。夜。
趙五爺:"二奶奶,洋鬼子就要殺進城了,事不宜遲,能走的全都走,先逃出京城再說!"
白文氏:"可這兒這麼一大攤子,我怎麼放心走得了?"
趙五爺:"您放心吧!我不走!我孤身一人,我的家眷反正都在老家呢,我怕什麼?"
白文氏十分感動:"趙五爺,白家欠您的情太多了。"
"千萬別這麼說,百草廳查封,您愣白養了我們兩年多,誰欠誰的情?"
"可留下來風險太大了。"
"沒工夫說這閑篇兒了,趕快回去收拾東西,多帶衣裳,多帶吃的!"
"趙五爺,還有件事兒,我非辦完才能走!"
"你說吧,我辦!"
"萬一洋人進了城,這老號要是保不住,您想過沒有,咱們往後的日子怎麼過?"
"能保多少保多少吧!"
"柜上的葯和場上的草包葯也就罷了,可細料庫里的葯都是寶貝,我想把它都運到花園子里去。"
"也好,那個地方偏,城外清靜得多,沒什麼人去!"
"這亂勁兒總有過去的那一天,咱們留著這些葯,總不至於傷筋動骨,還有來日呀!"
"二奶奶想得對!你要信得過我,我去辦!"
"不是信不過趙五爺,這事兒必須做得機密,一點兒風都不能露,只能咱們自己人動手!"
"我明白,不能找外人。"
"叫陳三兒、狗寶趕上車,我叫上景怡、景琦,連夜把這件事兒辦了。"
白宅二房院北屋廳。夜。
穎軒正襟危坐,十分嚴肅,白文氏坐在旁邊,景琦站在屋中。
穎軒咳嗽了兩下:"景琦,你也是大人了,我跟你媽商量過了,跟你說個正經事兒……嗯……"說著又咳了兩聲,卻沒了下文。
白文氏著急地望著穎軒。景琦看看爹,又看看娘,不知出了什麼事兒。
穎軒吭哧半天不知怎麼說好,扭頭對白文氏:"還是你說吧!"
白文氏哭笑不得:"真沒用!景琦,咱們一家子人都得去西安,家裡不能不留個人看著,老號呢?雖說有趙五爺留下了,可咱們家也得留下個人,不能全推給趙五爺一個人兒。你大爺不在了,他大房那幾個孩子不能留下吧?畢竟留下來有危險,三房呢?……"
景琦立即接上了:"三房也不行,三叔還關在王府里,只有我留下來最合適!"
白文氏、穎軒互相看著反而沒詞兒了。沉默片刻,白文氏問:"你行么?"
景琦:"行不行也是我了。"
白文氏:"能叫我放心嗎?"
景琦:"您要不放心,您說出一個比我還合適的來,要不把我妹妹留下吧,保准不闖禍!"
穎軒忍不住笑了。白文氏道:"你這小子,永遠沒正形兒!那可就定了。"
景琦:"定了吧!"
白文氏:"還有,你得接著找黃春,趕緊把你三叔兒贖出來!"
景琦:"您怎麼了,人家詹王府也正準備往西安跑呢,我去問過,他們要把三叔兒帶到西安去!"
"這就給當人質扣住不放了?"
"這種亂世,您就別瞎操心了,他們拿不到孩子,就不敢害三叔兒!"
"黃春一個大姑娘能跑到哪兒去呀?!"
"那誰知道!"
"你先跟我去花園子,把細料庫的葯都轉到那去!"
"去花園子?!"景琦暗吃一驚。
葯場後門。夜。
門口停了四掛大車,景琦和狗寶正把一個大木箱搬上車。
白文氏和趙五爺各抱一個大花瓷罐走出,輕輕放到車上。趙五爺說:"二奶奶歇著吧,我們搬就行了。"
白文氏連說不累。
景怡和陳三兒又抬出一個大木箱,往車上放,白文氏忙過來關照:"輕點兒,輕點兒!"
"再有一趟就全搬完了。"趙五爺話者才落,突然傳來喊聲:"幹什麼的?!"
大家都嚇了一跳,忙回頭看,只見從葯場里出來個人,趙五爺邊警覺注視邊迎上去:"是大眼兒賊吧?"
大眼賊:"是我!趙五爺呀!"
趙五爺:"你幹什麼來了。"
大眼賊:"我聽庫房有動靜,趕緊出來看看。"
趙五爺:"搬東西呢,東家要往西安運,你快上前邊兒看著去吧,別叫人進來!"
大眼賊:"哎!"轉身走了。趙五爺往回走,白文氏迎上來:"嚇了我一跳!"
趙五爺:"沒事兒。前櫃檯的夥計。都裝好了嗎?"
白文氏:"裝好了,走吧!"
景琦跨上了馬。四輛大車緩緩而行時,景琦說:"我前邊先走了,給你們探探路。"
景琦打馬向前跑去。四輛車也加快了速度,向前駛去。
白宅花園子。夜。
景琦趴在馬背上一直騎進了門,一骨碌下了馬,匆忙在樹上系好韁繩,直奔花廳跑去。剛到門前,屋裡的燈忽然滅了,景琦使勁敲門:"開門,洋兵殺來了,開門!"
門開了,黃春一把將景琦拉進去,沒頭沒腦地死命捶打:"叫你壞!叫你壞!兩天都不見影兒,還嚇唬我……"
景琦:"別叫喚,我媽來了!"
黃春嚇了一跳:"在哪兒呢!"
景琦:"說話就到!"
"你又瞎說,還嚇唬我!"黃春又捶打景琦。
景琦一把將黃春的手握住了:"真的!她把老號的葯都運到這兒藏起來,全家就奔西安了。"
黃春相信了:"那我怎麼辦,你一走誰管我?"
景琦:"那可沒轍,你趕緊找個主兒嫁人吧!"
黃春突然用力甩開了景琦的手,走到桌前點起了燈,沖著燈火發獃。
景琦走過來:"春兒,你知道你是誰的孩子么?"
黃春慢慢抬起頭,惶惑地望著景琦:"你知道?"
"你是詹王府的孩子,從小叫他們扔了。"
"我爸爸媽媽是誰?"
"這我也不知道。為了你,王爺把我三叔兒抓了,要我們拿你去換他!"
"那當初為什麼扔了我?"
"不知道,簡直一團亂麻!"
"你們打算拿我去換你三叔?"
"你願意回王府嗎?"
黃春一往情深地望著景琦。景琦故意:"你願意我就送你回去!"
黃春突然站起:"用不著你送,我自己去!"說著沖向門口,景琦忙跑到門口攔住:"怎麼了?你真願回去?!"
黃春狠狠地:"我敢去死,你信不信?"
景琦:"我信!"
黃春發瘋似的推景琦:"躲開!叫我出去……"
景琦拚命攔著:"春兒春兒,別這樣兒,春兒,我逗你玩兒呢。我哪兒也不去,我不去西安,我留在北京陪你。"
黃春突然停住了:"又胡說!"
"真的!我媽把我留下看家!"
"那你早不說,非要氣我?!"
"要不你多悶得慌啊!"
"這麼說你能天天陪著我了?"
"那老號和老宅子就不管了?只要你不回詹王府,我就能陪你一輩子!"
"呸!誰稀罕你?!"
"那我把你送回王府去!"
"你敢!你又來了……"
遠遠傳來了馬蹄和馬車聲。
"不好!我媽來了!"景琦忙跑到桌前吹滅了燈。
這時,在花園子門口下車的白文氏詫異地道:"我怎麼看見花廳的燈亮著,一下子又滅了!"
趙五爺:"不會吧!我沒留神。"
白文氏:"看園子的小賴呢?"
趙五爺:"早嚇跑了。"
"你去花廳看看,我們去後園子了。"四輛車隨白文氏向後園趕去。
趙五爺走到花廳門口剛要推門,景琦開門走出。趙五爺道:"喲,景琦呀!怨不二奶奶說有燈亮!"
景琦:"我看看裡邊兒還有什麼要緊的東西沒有,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