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白宅二房院北屋廳。夜。

燈下,景雙、景武正趴在桌上寫大字,穎宇風塵僕僕推門而進。景雙、景武抬頭叫了一聲"爸",又歡快地回頭大叫:"媽,爸爸回來了。"穎宇一臉晦氣,誰也不搭理地往裡走,好像沒看見從裡屋迎出的白方氏,管目進了裡屋。

進屋後,鞋也不脫,仰面躺在炕上,白方氏走過來坐到炕沿上:"你死到哪兒去了?好幾天不回家?南記查封了你知道不知道?!"

"多廢話呀!我能不知道嗎!"

"起來起來,瞧你這一身上!"白方氏邊說邊給他脫鞋。

穎宇不耐煩地:"湊合點兒吧!能活著回來就不錯了!貴武那小子把銀子全捲走了,你知道嗎?!"

白方氏大驚:"啊?找著他沒有?"

"這個畜牲!在天津賭光了還欠一屁股債,你猜他有多損,愣叫那幫賭棍找我要銀子,那幫混混兒差兒點沒把我剁了!"

"這下咱們辛辛苦苦攢的銀子,不是全完了嗎?"

"唉!都說十年河東,十年河西,這剛幾年吶?就他媽河了西了?!"

"我早說過貴武不是好東西,跟他搭夥還有好兒?!"

"你什麼時候說過他不是好東西,你以前不是把他誇得一朵花兒似的?"

白方氏都要哭了:"往後這日子怎麼過呀!"

"貴武躲著不見我,沒門兒!"穎宇一下子坐起來,"你知道詹王府大格格生那倆孩子是誰的?"

"聽說是貴武的。"

"沒錯兒,小子!我不信你貴武不來找我!"

"眼下怎麼辦?咱們成了窮光蛋!這下叫二奶奶瞧笑話吧!"

穎宇一下子又仰身躺下:"唉!一著棋錯是滿盤皆輸!"他暗自決定,明天去趟教堂。

教堂。

教堂門口不時有教徒出入,樓頂上響起了鐘聲。

穎宇跪在懺悔室門口,虔誠地劃著十字。

穎宇:"……我叫人家坑了,我傾家蕩產了,我沒坑害過別人呀,我就是想發點兒財,把日子過好點兒,我招誰意誰了!您老叫我要寬恕,可誰他媽寬恕我呀!我不是到了無路可走,我不入您的教!主喂!您給我指條明路吧!您給我看看"八字兒,要不抽個簽兒,看看我這兩年走的是什麼運吶!"

白宅內賬房。

白文氏:"我想承辦南記老號。"

胡總管一愣:"這怎麼可能呢?您恐怕是得隴望蜀了吧?"

白文氏:"做生意就得吃著碗里的看著鍋里的。這是把老號全盤迴來的惟一指望。"

胡總管:"不明白!"

白文氏:"咱們獨家承辦南記,和百草廳打擂台!"

胡總管:"可百草廳有咱們一半兒的股份吶?"

白文氏:"就因為那一半兒還不性白,所以非打得百草廳走投無路,叫他們把那一半兒也拱手交給咱們不可!"

"可無論財力、物力、人力咱們都不行!"

"行!先把那七八個老人兒都用到南記,再找常公公,無論如何要把宮廷供奉拿到手,就有了銀子!百草廳啊!叫他接著往下賠!"

"可眼下呢?沒有三幾萬兩銀子,甭想承辦南記!"

"砸鍋賣鐵,磕頭借貸也把這三萬兩湊上,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把給大爺留的那一份兒也押進去,把家裡能變成銀子的東西全押過去!"

"破釜沉舟,不留後路?"

"不留!咱們手裡還有個殺手鐧!"

"秘方?!"

"秘方!為什麼董大興催了我這麼多回要秘方製藥我就是不給?時機沒到!有了秘方,我就敢不留後路!"

"南記"門口。

鋪面牆上貼著張告示:"南記白家老號"由白文氏出銀三萬兩重新修建,將殘存葯料及房地基折價,以後該號之一切財產、經營,均與原號人無關,一切閑雜人等,不許騷擾滋事。

常公公外宅院。

葡萄架下一個小圓石頭桌,常公公坐在桌旁,白文氏、常玉、帶壞正在搞葡萄,圓桌上放著一大流清水。

常公公:"二奶奶歇會兒,瞧你挺個大肚子,叫她們摘!"

"常老爺,您在宮裡什麼好吃的沒吃過,可這葡萄現摘現吃,您沒亨受過吧?"白文氏在大碗清水中沏葡萄。

常公公:"這還是托你的福!"

白文氏嗔怪地:"您叫我折壽!我是托您的洪福了,您快嘗嘗!"

常公公接過葡萄:"你也吃,你也吃!"

"常公公,我把南記承辦了,我不能忘了您的好處,給您。"白文氏擦擦手,掏出一紙契約遞上,"南記是按四股分的,我們大房、二房和老太太,這是您的一股。"

常公公:"別介,這可不合適。"

白文氏:"沒有什麼不合適,沒有您,哪兒有白家的今天!"

"不行不行,我受你的好處太多了。"

"您死乞白賴不要,是怕我以後再有事求您把?"

常公公笑了:"你要這麼說,我可得收下了。"

"百草廳那邊我還做不了主,只有一半兒股份,只要有一天全盤迴來,我照樣給您一大股。"

"越說越沒道理,我這是坐享其成了。"

"您這是應得應份!"

"快把百事廳全盤迴來,別叫那幫小子在裡頭瞎攪和了!"

"那您可得給我撐腰!要想盤迴老號,有個辦法最快!"

"說說我聽聽。"

"必得請內務府把宮廷供奉賞給我。"

"百草廳有了宮廷供奉不是更威風了嗎?"

"不給百草廳,給南記。"

常公公愣了,兩眼瞪著白文氏半天沒轉過彎兒來。

白文氏:"您琢磨琢磨,百草廳還有好日子過嗎?"

常公公恍然大悟:"二奶奶,這手夠狠了!過癮!過癮!我得幫你把這齣戲唱圓滿了,宮廷供奉的事兒就包在我身上了。"

"有您撐腰,我可是狐假虎威了。"白文氏興奮地站起,忽覺肚子一痛。

"怎麼了?"

"我有點不得勁兒,我得走了。"

"今兒不能走,我在砂鍋居要了白肉,貼秋膘兒!"

"不行,今兒真有事。改天改天!我走了。"白文氏忙忍痛向外走。

"怎麼了這是,環兒,快送送!"

常公公宅外衚衕口。

狗寶坐馬車上,白文氏走來突然趴到車幫上,兩手捂著肚子,腦門沁出冷汗。

狗定回頭見她疼得直不起腰來,連忙跳下車攙扶:"壞了!要生了吧?"

白文氏勉強上了車,躺到裡面;狗寶放下車簾,白文氏急迫地:"快!快回家,快!我不行了!"

"早說過,什麼模樣兒了、還滿世界亂跑!"狗寶忙甩了一鞭;馬車跑起來了。

過了片刻,聽不見動靜,狗寶正暗自疑惑,突然傳出嬰兒的啼哭,狗寶大驚失色:"媽地!生到車上了!"忙揚手揮鞭,馬車飛跑。

白宅二房院北屋。

在嬰兒啼哭聲中,雅萍手拿紅布條兒掛在門側:"多懸吶!虧了沒出事兒!"

景琦跑來要進屋,被雅萍攔住。景琦吵著要看看小妹妹,彎腰想鑽進去,被雅萍一把拉住。

"連我的話也都不聽了?"

"就著一眼!"景琦求道。

"一眼也不成!"雅萍進屋關上了門。

丫頭、接生婆走了出去,雅萍忙將衣服、手巾、潔子布幾把扔到大木盆里,湊上炕頭看剛降生的孩子:"臭丫頭,臭丫頭!命真大!生到車上了……"忽然間笑臉地變哭臉兒,說著說著竟哭了起來。

"又想你那個丫頭了吧?"白文氏理解地說道。話音兒才落,景琦忽然進來。

"嘿,誰讓你進來的?"雅萍回過神兒來。

"我要看看小妹妹。"景琦探著頭道。

白文氏道:"叫他看吧!"雅萍不好再攆他出去,白文氏接著剛才的話,"等我出了月子,我陪著你去看。"

"他不讓見!"雅萍委屈地說。

白文氏:"憑什麼?自己的閨女不讓見,我陪你去,看他關少沂能把你怎麼著?!"

雅萍站起:"我去回老太太一聲,給這丫頭起個名兒。"

白宅大門口。

又是一個冬天,北風呼號,街上行人稀少。

賣凍豆腐的挑著挑子走過吆喝著:"大塊兒的凍豆腐!"

比這叱喝聲更大的,是從天津來的頭兒、老球和秉寬的爭吵聲。

頭兒:"白三爺是不是住這兒?"

秉寬:"沒錯!"

頭兒:"叫他出來!"

秉寬:"他不在家!"

頭兒:"我都來三趟了,哪(怎)么趟趟不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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