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我們可以回頭來考慮我們出發時的問題了。這個問題仍然是結構主義或普通科學認識論上最有爭論的問題之一,對於這個問題進行嚴肅的解決應該要作好各種仔細的考慮。甚至在蘇聯,在那裡幾年前就認為把言語作為「第二信號系統」的巴甫洛夫學說概念似乎已經解決了所有問題了,而就在這樣一個文化中心裡的一位語言學家如紹米揚,對於言語和思維的關係問題,也宣稱這是「當前哲學上所提出來的最深奧最困難的問題之一」。在這裡,我們的目的並不是要在幾行字里來討論這個普遍問題,而只是從結構主義的觀點出發,考慮到在語言學結構的研究中已經取得的進步,簡單地指出問題所處的地位。
不過,一開始要重新提一下兩個重要的事實。第一個重要事實是,從索緒爾和其他一些人開始,人們已經懂得,語言符號只構成符號功能的一個方面,而其實語言學只是索緒爾想要用「普通符號學」的名字建立的這個學科之中有特殊重要性但畢竟是有限的一部分。然而象徵性或符號性功能,除言語之外,還包括了以表象形式進行的模仿(延遲模仿等出現在感知-運動時期的末期,無疑保證了感知-運動階段與表象階段之間的聯繫)、姿態的模擬、象徵性遊戲、心理表象等等,人們經常忘了表象作用和思維。且不說真正所謂的邏輯結構)的發展是同這個普通符號功能相聯繫的,不是僅僅和言語有聯繫。就因為這樣,不帶腦損傷的年幼聾啞人是能夠掌握象徵性遊戲(或幻想)、手勢言語等等的(相反,有腦損傷的年幼聾啞人則沒有符號功能)。在象奧萊隆(P.Oleron)、弗思(H.Furth)、樊尚(M.Vi)、艾福爾脫(F.Affolter)等人那樣研究他們的邏輯運算(序列、分類、守恆等)時,我們就看到這些邏輯結構在發展中,有時有某些延遲,但比起哈脫維爾(Y·Hatwell)所研究的先天盲人兒童來,要不明顯得多。後者的言語是正常的,但他們的
①弗思的值得注意的著作《沒有言語的思維》(Thought without language),1965,使用的技術巧妙,有大量的證明,在這方面是特別有教益的。言語只是很晚才補償了感知-運動圖式的順應作用的缺乏;而在聾啞兒童身上,言語的缺乏卻並不排除運算結構的發展,比正常兒童平均延遲一到兩年,這可以歸之於缺乏社會刺激的緣故。
所要提到的第二個重要事實,是智慧先於言語。這不僅如我們在第16節里看到的和象在聾啞兒童的例子中所證實了的從個體發生學上看是如此。而且從種系發生學上看,例如對高等猿猴的智力所做的許多研究工作,也證明了這一點。然而,感知運動性的智力已經包括了某些來自動作的普遍協調的結構(如次序、圖式的嵌套包含關係、各種對應關係等),所以要排除把原因歸於言語。
從以上的論述中可以明顯地看出,固然言語是從部分地有了結構的智力中產生的,而言語也會反過來構成智慧,於是真正的問題從這裡就開始了,當然我們不能說這些問題是已經解決了的。但是,我們可以採取兩種方法來研究:第一種是轉換分析,可以在心理語言學中研究句法學習(例如布雷納[M.D.S. Braine]),第二種是運算分析,可以對邏輯結構的學習進行實驗(如英海爾德[Inhelder]、辛克萊、博韋[Bovet])。在某些特定的點上,我們已經有可能對上述兩類結構之間的幾種相互關係加以分析,而且還能察覺到它們之間的相互作用所達到的程度,以及在語言結構或邏輯結構之中哪一些似乎導致了別的結構的構成。
就是這樣,辛克萊在一本新的精確實驗的文集里陳述了以下一些成果。例如,她首先用把一定量的液體移注到不同形狀的大口瓶里的辦法,用有能力或沒有能力推斷出量的守恆作為分別運算水平的判別標準來進行選擇,把兒童組成兩組:第一小組由明顯地是前運算期的兒童組成,他們否認這種守恆,而第二小組受試兒童則馬上就接受了這種守恆,還能用可逆性和補償關係的論點來證明這種守恆性。另一方面,辛克萊並不參照這些守恆實驗,而根據對於成對的物品或互相比較的兩組物體進行描述的方法,來分析受試者的言語:如出示一支大鉛筆和一支小鉛筆,一支長而細的鉛筆和一支短而粗的鉛筆,一組4-5個小球和另一組兩個小球,等等,於是給孩子這樣的指示語:「給我一支比較小的鉛筆」,或「給我一支小一點細一點的鉛筆」,等等。第一組兒童,幾乎全用了些「標量」(語言學上的含義)語言,如 「那隻大,那隻小」或「這兒很多」和「那兒不多」等等。反之,第二組受試兒童主要使用了「矢量」語言:如「這支比那支大些」,「那兒比這兒多些」,等等。另外,遇到有兩種差別的情況時,第一組兒童一開始先忽略了其中的一種,或只用以下四句話來回答:「那支大;那支小;那支(第一支)細;那支粗」;反之,第二組表現出了二元聯繫,他們這樣說:「那支長些細些,那支短些粗些」等等。總之,運算水平和語言水平之間有明顯的相互關係,人們馬上就能看出,第二組兒童的語言結構能夠在哪些方面幫助他們的推理。可是,第一組兒童懂得高一級水平的表達方法,用命令執行的控制方法能夠細緻地加以證實。於是,辛克萊使第一組兒童進行語言學習,學習是艱難的,但還是有可能的。但是對這組兒童的守恆概念所作的新試驗只取得了極小的進步,即在十個人之中大約有一個能回答得出來。
自然,這樣的試驗還應多多地去做。固然在具體運算的水平上(參看第12節),似乎是運算結構先子語言結構,並且帶動了語言結構,接著後來運算結構卻又要依靠語言結構;但是在命題運算水平上產生的情況,仍然要用類似的方法來檢驗才好。在這個水平上,兒童的言語改變得非常顯著,同時兒童的推理變成是假設推論性的了。如果說,現在幾乎很明顯了,語言並不是邏輯的起源,又如果說喬姆斯基把語言依託在邏輯上也是有道理的,那末語言和邏輯之間相互作用的細節仍然是一個需要研究的天地,它剛開始被用僅有的一些實驗和對應的形式化的方法研究過,它們所能提供給討論的材料,要比得出的觀念為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