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一個多月的時間過去了,孟凡群翹首期盼的公示並沒有下來。楊明峰略微鬆了口氣,把鑽在床板底下,好不容易劃拉出來的那些課本、筆記之類的爛紙破頁,又重新塞回到箱子里了。
可是,要找地方走人,晚走還不如早走。本專業荒廢的時間並不算太長,現在重新撿起來應該問題不大。要是等到真有那麼一天,像老爸所說的,成了一個只會紙上談兵,耍筆杆子的廢物,還把下面的人都得罪光了,在偌大一個遠宏集團,真就沒有活路了。想想自己孤軍奮戰在強敵環伺之中,到時候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情形吧。眼前劉立新的今天,很可能就是自己的明天。
也許是事情有了轉機,劉立新漸漸恢複了常態,每天還是不緊不慢,跑跑顛顛地不著閑。見楊明峰對相關業務已經基本熟悉了,他也樂得逐漸放開手把活兒分出一部分讓他獨自折騰。一個技術人員,要是出師,成為熟手,按慣例一般要兩年左右的時間。干機關的嘛,可能永遠也出不了師,但是只要人頭子熟了,便可以自己「修行」啦。
不過,楊明峰的主要時間和精力還是花在開會和出文件這兩件事情上,這是連他自己當初都始料未及的。徐總大約是覺得楊明峰這個小鬼頭,還算好學上進,公文也寫得清楚,更重要的一點是,楊明峰嘴巴嚴,不該說的絕對不說。因此,也不管是不是計畫組的工作,只要有可能,就帶著他「聽會」,散會後當然是加班加點出文件啦。
楊明峰正在與劉立新商討那個數控廠房裝空調的事情,徐總的電話來了,讓他上樓去找一趟朱宏宇,說是關於培訓的事情。電話末尾,楊明峰很罕見地聽到徐總竟然輕聲嘀咕了一句:「……培訓是人事處的事情,幹嗎讓我們組織?真是怪了。」
楊明峰領命,不敢怠慢,與劉立新匆匆說了一聲,拔腿要走。可沒想到劉立新聽了「培訓」二字,竟然微微愣住了。嗯?楊明峰剎住腳步,用探尋的目光看著劉立新。劉立新見他謹慎不安的樣子,晃了晃腦袋,呵呵地笑了:「去吧,沒事。」
楊明峰爬樓梯上樓,出了樓道,徑直走進正對面的秘書辦公室。朱宏宇還是跟往常一樣,西裝領帶,分頭油亮。他此時懷裡抱著個亮晶晶的保溫杯,細長的眼睛眯縫著,正對著桌面上攤著的幾張紙發獃。見楊明峰快步走進來,連忙站起身,很客氣地指了指身邊的一把椅子說:「請坐。」
由於孟凡群經常對外宣稱他與朱宏宇之間是牢不可破的兄弟友情,所以楊明峰一向對朱宏宇敬而遠之。人以類聚,與朱宏宇正式打交道,還是謹慎為妙。
楊明峰把椅子撤得離他遠了一點兒,手扶膝蓋正襟危坐,用公事公辦的口氣說:「徐總叫我來找你,請問有何指教?」他這樣說的意思,朱宏宇聽出來了,這是要與自己劃清公、私之間的界限啊——咱今天就說公事,少扯別的。
朱宏宇笑了笑,相反還挺熱情的樣子,給楊明峰倒了一杯水,原位坐下之後,也是鄭重其事的樣子,一句一頓地說:「集團要搞一次以實踐與發展為主線的培訓,領導們都很重視。張總與徐總商量過了,培訓主要由經濟處承辦,人事處協辦。徐總跟我說,具體就責成你來負責。」說著把剛才端詳的那幾張紙遞給楊明峰,「這是培訓機構發過來的內容安排,你看看。」
楊明峰伸手接過材料。材料是普普通通的三張傳真紙,第一頁是培訓內容和日程安排,第二頁是講師簡介,最後是住宿規格和費用。仔細看了看,他感覺,這個反常規的培訓,除了地點是安排在秦皇島附近一個度假村之外,其他的並沒有什麼特別「驚艷」之處。二位講師都是從沒聽說過的無名鼠輩,內容也是報紙上已經說爛了的那一套泛泛的大道理,而且自由討論的時間還比較多。
想到徐總剛才在電話里的抱怨,再瞅瞅這跟自己工作八竿子打不著的閑事,楊明峰感覺挺滑稽。可聽朱宏宇話里隱含的意思,領導們既然已經商量定下來了,那就是命令,理解不理解都得執行,便沒敢多言語。
不過,材料里有一點兒倒是引起了楊明峰的興趣。在紙面的最下方,培訓機構「聯繫人」後面,不知被什麼人用黑色的簽字筆刻意圈了一下。碳粉和油性墨水是同樣黑色的印跡,如果沒有經驗或不仔細分辨,幾乎看不出什麼不同來。被圈起來的三個字是「商小溪」。
楊明峰瞟了一眼朱宏宇手邊撂著的簽字筆,審慎的聲音問:「就這麼一份嗎?我要是拿走……」
「就這麼一份,還是傳真件,你不要弄丟了,以後你就直接聯繫他們吧。」朱宏宇有些異樣的眼神盯了楊明峰一下,「我也就到此為止,以後的事情可以直接找張總或是達總。」
規格這麼高呀!聽他這麼一說,楊明峰嚇了一跳!想到張紅衛對自己一貫輕蔑的樣子,他臉上就有點緊張,磕磕巴巴地問:「那,參加培訓的人員的名單有嗎?能不能提供給我?」
朱宏宇常在大領導身邊侍奉,估計也見慣了他們打嗝放屁,不以為然地笑著說:「我剛才不是說了嗎,我就到此為止,後面具體的事情,你聽領導直接安排。」
楊明峰從集團辦下樓來,沒進辦公室,而是直接走向資料室。推門一看,屋裡大窗戶前,竟赫然站著孟凡群。孟凡群正拿著手機,踱著圈小聲打電話。聲音雖然聽不清楚,可從他臉上緊繃著的表情看,估計這個電話的內容可能不大愉快。孟凡群一眼瞅見闖進門的不速之客,就停了嘴,仰起臉大聲向楊明峰問候了一句廢話:「喲,小楊,是你來啦——」
楊明峰一聽他在給電話那頭的同夥報信,便微微笑著向他抱歉地點點頭,知趣地返身退出去,同時隨手很響地給他帶上門,善解人意地替他省了四個字:「敵情解除。」
楊明峰溜回到隔壁自己的辦公室,進門一看,後腦勺整整齊齊的,大家都在呢。他站在門口略微滯留了片刻,剛踏進去的一隻腳又抽回去了,掉轉方向,向徐總的辦公室走去。他認為,不管是從工作原則,還是自己的私心來講,接受一個外面賦予的工作,都應該首先向自己的直接領導彙報。一是反饋信息;二是領會精神;三是表明態度。
楊明峰很清楚地知道,他現在無依無靠地在機關里行走,要想持續地把這碗飯吃下去,而且還要吃得飽,吃得好,為今之計,只有結成廣泛的統一戰線。這個統一戰線最可靠的盟友是誰呢?劉立新、朱會欣都可以算一個,郝震溜奸耍滑的,還拿不準,暫且算半個吧。徐總那種層次,恐怕是不會帶自己玩的,可只要能保持中立,就算老天開眼了!
楊明峰敲門進屋。只見屋內靠牆的兩隻小沙發上,遠端坐著雍容端莊的徐總,靠門是一個胖胖的老頭子。老頭子穿戴考究,沒剩幾根的頭髮抹得漆黑倍亮,腕上的手錶閃閃發光,皮鞋一塵不染。光憑這身行頭就能猜測得出,一定是個大老闆!不過現在大老闆卻是威嚴掃地,咧著嘴,堆著臉,窩肩縮腰,一派膩膩歪歪討好的表情。
徐總交疊著兩腿,斜靠在靠背上,冠冕的微笑貼在臉上,似乎是在認真地傾聽。她見進來的是楊明峰,微微上翹的眼睛不經意瞥了一下捏在他手裡的兩張紙,即刻抬手指了指斜對面的一張椅子,沒說話。
楊明峰遵命,緩緩走到椅子前面坐下。他「聽會」聽慣了,熟諳聽會的原則:臉上糊塗,心裡明白;嘴巴糊塗,耳朵明白。
大老闆見進來了一個不認識的小孩,便用眼角看著徐總,「這個……這個……」地遲疑了好幾聲。徐總笑而不答,那意思很明顯:沒關係,你接著說……
大老闆無奈,清了兩聲嗓子,沙啞蒼老的南方口音只好接著往下說:「我帶回來的這個項目,絕對有前途。而且從市場到產品都是成熟的。我可以帶你們去我原來的客戶那裡調研啊。我敢打包票,我這一走,他們都要跟著我改換門庭,一定會轉投到遠宏門下。」
「嗯,嗯。」徐總讚許地點點頭。
「你應該清楚的呀,我十多年前離開遠宏到地方民營企業,在溫州與他們搞協作,當時是有明確文件批複的。現在回來,也是名正言順的啊,肯定不存在政策上的障礙。」大老闆身體前傾得厲害,左手下意識地擰著另一隻手上戴著的藍寶石大戒指,聲音有點緊張。
「嗯,要是人事部門有文件就好辦,你可以去查一查。」徐總淡淡地笑了笑,表示理解。
「愛華呀,哈哈,不,現在應該是叫徐總嘍……」大老闆聽見好話,一下放鬆下來,隨即仰靠在沙發上蹺起二郎腿,換了一個人似的,立馬就變得底氣十足,狂放的口氣聽起來還真有點懾人:「你跟達文彬、戈一兵他們講,我回來不要集團投資一分錢,也不要一個人,自己全額把項目搞起來。集團占乾股,贏利按股份分成,你看這樣多好!我也算是立功嘛。」
「咯咯,你現在可是財大氣粗呀,比我們強多了,幹嗎要回來呢?回來有啥好?」雖是這麼說,可是徐總話裡帶著的自負和滿足,顯然把大老闆的氣焰一下就給比下去了一大截。
「哎呀,還不是為了我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