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明峰這個傢伙花起錢來,絕對是強項。下午拿了獎金,晚飯後跑到商場轉悠了不到兩小時,按捺不住衝動,基本上都給兌換成了「大眾」名牌了。第二天一早上班,朱會欣上下打量著渾身上下簇然一新的楊明峰,嘴裡不住地嘖嘖讚歎道:「這小夥子,真是趕上好時候了。」
「泄密」不知從哪裡得到風聲,不一會兒也跑進屋來了。她一進門,就高聲大嗓地嚷嚷:「聽說包裝了個帥哥出來,讓我也瞧瞧。」她靠近楊明峰近前,抹嗒了兩下眼皮,很老到似的在他皮衣的袖口上捏了捏,便立刻有了結論,「皮爾卡丹的皮衣還行啊,就是樣子老點。」說著眼珠還不住地往周圍尋摸,一下就瞧見桌面上撂著的新包,立馬大驚小怪地叫起來,「喲,連包也換了,不過這個可不咋地,怎麼也不換個皮的?」「泄密」吧嗒著嘴,很惋惜地搖了搖頭。
楊明峰聽她這麼說,吃了一驚,趕緊辯解道:「這是在新秀麗專櫃買的,一千多塊錢呢,應該不會是假的吧。」
「什麼新秀麗?沒聽說過呀!」「泄密」有點茫然了,伸手拎起黑色的尼龍包四下翻轉著,慨嘆道,「就這個能有那麼貴呀。」
朱會欣在一旁呵呵地笑著說:「小謝呀,這你就落伍了。現在的年輕人時髦這個,我兒子也買了個跟這差不多的包,比他的還要貴,據說還能防彈,你說可笑不可笑?」
劉立新剛打發了一個下面單位來辦事的同志,也湊過來,一邊欣賞他的血拚戰果,一邊大大咧咧地說:「小楊,這幾天基本完活了,年前我看也就這樣了。你也該抽空給家裡採購採購,早走兩天沒事。」
一說起給家裡採購,楊明峰就犯了難,齜著牙花子說:「現在流通那麼發達,北京大商場有的東西,家裡面也有,我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該買些什麼。」
「這個我有經驗。」「泄密」趕緊說,「我們每年回他老家,就是買點『六必居』的醬菜,兩瓶『二鍋頭』,出發前再訂上一隻剛出爐的烤鴨子,趁熱開車,到了還新鮮呢。」
「這個主意好,這個主意好。」劉立新聽著連連點頭,「北京除了涮羊肉,其他能帶的,也就這些東西了。」
嘿嘿,楊明峰一邊笑,一邊想,只是這些會不會錢少了點?能掙會花,按他的預期,得把得來的獎金全花光,那才叫過癮呢。於是,除了在「泄密」給開列的購物單之外,楊明峰又給老爸買了一把三刀頭的「飛利浦」剃鬚刀,剩下最後的兩千多塊錢,他也在腦子裡「預支」完了,一半用來請同學客,一半用來陪老娘逛商場。
下午,還是沾了那隻新出爐烤鴨的光,在劉立新的一再「要求」下,楊明峰被他開車送到麗澤橋長途汽車站。還是有車爽啊!聽老爸說,享受這種專車接送待遇的,在部隊上的教員堆里,那得是師級。
楊明峰大包小包地從「富康」車上下來,自我感覺極佳。還是國企好呀,堪比親娘!不管是真是假,沒想到這麼快就已經脫離了勞苦大眾的隊伍了,不知這能不能算上大夥常說的人五人六?
回家,最好的感覺是在路上,這種感覺這就開始了!楊明峰覺得,每年的春運,其實比正兒八經過年還熱鬧,還激動人心呢。汽車站裡,數不清的腦殼攢動,南腔北調混雜,浩浩蕩蕩,摩肩接踵,被一隻只高音喇叭引導著,蜂擁進各種檔次的一輛輛花枝招展的大客車裡。為了同一個憧憬,奔赴四面八方。
同學的電話早就打過來了,說已經給當班客車的售票員下了指令。楊明峰現在對當官人的魅力早就體會深刻,因此不慌不忙,從「出站口」直接就溜進停車場。轉悠了三圈,終於找到那輛風塵僕僕的「宇通」卧鋪客車。「接客」時間尚早,車上空蕩蕩的,骨感矮小的女服務員挺客氣,一邊嗑著瓜子,一邊騰出嘴來指點他,最好往後坐,前面髒亂,中途上下車的人也多,一整夜行程呢,睡覺朝里走。
可車剛開出北京不遠,楊明峰就發覺有點不對勁了。他最先佔領的最後一排通鋪上,出站時連他還只有四個人,沒想上了高速一出北京地面,見收費站便停,現在已經擠了有七位了。那服務員還扯著嗓子喊呢:「往後面走,前面人多,後面安靜。」楊明峰半坐起來,昏暗中見有一位基層幹部模樣的人,被周圍乘客推搡著,很響亮地放了個屁,愈發加速被「嘣」到自己眼前,便更努力往車犄角里躲。
側身,臉對著冰冷的車幫,眼睛一閉,果然清凈了許多。可睡到半夜,他還是被車外呼呼嘯叫的風聲,長嘶的喇叭聲陡然驚醒。心驚膽戰於會車時燈光掠過時更猛烈的顛簸和近在咫尺的氣流擾動,楊明峰有些害怕了!哎呀,要是這些長途車稍有疏忽,相互間來個親密接觸,哪怕是點到為止,第一個被擠扁腦袋的,肯定是我呀!可是,以前也這樣坐過夜車,對這種潛在的危險,怎麼就從來沒有意識到?
楊明峰現在開始逐漸變得有些多疑了,換一種表達方式也可以說,不再像以前那樣單純了。這種「多疑」其實是他成熟起來的一個重要標誌。在思維決策過程中,時刻加入「潛在威脅」這個變數,往往能夠在決策關頭,成為影響其最終走勢的變軌器!
「不會的,我還年輕,還有很多事情等著我去干呢。」楊明峰提心弔膽的在黑暗中自己安慰自己,在心裡不知默念了多少次。最後,「火眼金睛」實在撐不住了,蜷曲成一團,迷迷糊糊嘀咕了一句什麼,便聽天由命去了。
等他再醒來的時候,已是天色微白。大客車輕快地行駛著,後置發動機的陣陣轟鳴像是在搖吟淺唱。車外靜寂一片,那種莫名的恐懼感恍若一場夢幻。楊明峰抹了把油乎乎的臉,透過車窗外淅淅瀝瀝的細雨,大概辨了辨方位。啊!車已經進城啦,此刻正行駛在往昔熟悉的那條主幹道上了。就是在這條道路上,他日復一日,上學、放學,再上學、再放學,每天四趟,每趟二十分鐘,走了六年。走著走著,迷迷糊糊不知怎麼的,突然一下就長大了。再後來嘛,大家都知道了,那個小屁孩就走到北京去啦。
農曆正月初七,過完春節,法定第一天上班的日子。儘管街面上還是人流稀少,買賣蕭條。可是各大企事業單位和國家機關里已是忙叨叨鬧哄哄地開張了。不過這個忙,並不是像新聞里播報的那樣,春節上班第一天,職能部門服務忙。記者起這個題目前也不動腦筋想想,老百姓都忙了一整年了,就這些天好不容易得閑,還都沉浸在花天酒地里呢,你給誰服務去呀?沒對象嘛。
實際上,同事們都是忙著串辦公室,相互拜年打招呼,暢談七天里都吃了點啥,玩了啥,到哪裡旅遊去了。最後經過集體討論總結,很快形成了一致性意見,這個年最大的收穫是兩條:一是累;二是一年比一年過得沒勁。
劉立新正和「泄密」站在走廊上,一邊向穿梭而過的同志們不時拱手拜年,一邊對她眉飛色舞地宣講「三杯雞」料理的秘訣:「……做『三杯雞』呀,黃酒最關鍵了。一定要選擇紹興出的一種加飯酒,用別的酒做出來,味道就是不對。」
「哎,少廢話了,你就快說,是什麼牌子的吧,我一會兒就出去買一瓶。」「泄密」顯然已經被他侃暈了,躍躍欲試的樣子,摩拳擦掌一個勁兒地點頭。
「咦?你是打哪兒冒出來的?」兩人幾乎同時發現了從電梯廳里走出來,拎著一個大塑料袋的楊明峰,「怎麼不在家多待幾天?」「泄密」很顯然換了一副新眼鏡,眼珠顯得又圓又亮。
「嘿嘿……」楊明峰白凈的臉上露出几絲憨態,樂呵呵地說,「在家裡見天的就是喝酒,所以老爸就把我給趕回來了。」
「你老爸是部隊上的,管你就跟帶兵似的吧,還真嚴格。」「泄密」撇了撇嘴說,「要我那閨女,我可捨不得。」
「看看,人家南邊的氣候就是比咱北京好,小楊這才回去幾天呀,臉上就變得流光水滑的了。」劉立新賞識地拍著楊明峰的肩膀,晃蕩著眼睛笑嘻嘻地說。
「哎,小楊,都給大家帶來什麼好吃的了?」「泄密」盯著楊明峰手裡鼓鼓囊囊的塑料袋,眼睛更圓更亮了。
「也沒啥好東西,就是一點兒特產,也不值什麼錢,估計大家以前很少吃,帶過來嘗嘗。」楊明峰看似隨意地說,可臉上卻是美滋滋的。
果然,這一兜子這個「糕」,那個「糖」的,還挺受見多識廣的北京人歡迎,沒多一會兒,就被搶得差不多了。朱會欣嘴裡「嘎嘣,嘎嘣」嚼著一把蠶豆,笑著問楊明峰:「小楊呀,工作以後第一次回家,有什麼感想沒有?」
「呵呵,最顯著的就是,我大把大把地花錢,把我媽給嚇著了。」楊明峰正用塊濕紙巾擦拭自己桌子上薄薄的一層浮土,不無得意地說,「她說,原來總聽說北京人有錢,鬧了半天是真的。以前全家上街吃飯,都是老爸結賬,現在吃完了,都由我來結。」
「有什麼錢呀,就咱們那還叫有錢?你們年輕人,好日子在後面呢。」朱會欣不屑地晃著胳膊說,「不像我們老頭、老太太,過兩年就回家了,錢也掙不著了。」她伸手到桌子上,又抓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