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北京是全國人民的

兩天之後,入職培訓的最後一項課程「安全生產教育」剛結束,還沒散場,新職工們再次迎來了笑容可掬的人事處張處長。

在幾乎所有人的印象里,張處長是個忠厚長者。與疾惡如仇的武警教官和機器一般冷淡的保密處老師相比,不笑不說話,不說「謝謝」不算完,每次出場,都能給剛離開學校的諸位「童鞋」,帶來春天般的溫暖。別說,有時候還真盼望著他偶爾現身呢。

張處長還是穿著那件半舊的深藍色拉鏈夾克,健步走到教室前面站下。他看著面前一張張稚嫩而興奮的臉,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靜:「這四十多天的入職培訓,大家辛苦了!」不料,張處長朗聲只說了個開頭便停住了,扭著脖子四下掃望大家。正當各位面面相覷,不明白他為什麼只說半句話的時候,被擱置在一旁臨時充當教師的那位技安處小夥子,拋磚引玉,無奈率先拍起了巴掌。啊,明白了,這是在要掌聲!立刻,底下「嘩,嘩」的掌聲響起。張處長聽著,臉上的皺紋更深了,「再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在集團領導的親自安排下,明天,咱們就去八達嶺、十三陵和飛機博物館旅遊……」「嘩,嘩」又是一片掌聲,不過這回比較齊。「大家出門一定要注意安全,有相機的都帶上,照張相給家裡報個平安。你們第一次出來參加工作,千萬不要忘記父母的養育之恩呀。我有個建議,希望大家把第一個月的工資拿出一半給家裡寄回去。不管家裡缺不缺這點錢,都是兒女的一片孝心呀。」「嘩——嘩——嘩」這次的反響不但齊,而且也熱烈了許多。

「下午,還是每天上班時間,大家到人事處,找1712房間的張幹事,領取你們各自的《人事採納通知單》,然後就到各自的具體單位報到,謝謝大家了!」張處長說完,還微微向眾人彎了一下腰。「嘩——」底下掌聲一片!

楊明峰排隊從矮矮胖胖的張幹事手中接過《人事採納通知單》,看都沒看,隨手對摺了一下就揣進T恤衫的上兜里,扭身向門外走。結果是早就知道了的,現在僅僅是個例行手續而已。說實在的,能有幸分到這個國企巨擘下屬的研究所第三研究室,搞數字電路設計已經很理想了,但他還是有些忐忑。這種不安源於老爸在電話里常告誡自己的一句話:工作與上學不一樣呀。

忽然,打身後傳來一個尖利高亢的聲音,由於是充斥了血氣陽剛,聽起來更有些不男不女了:「張幹事,你是不是整錯咧!說好是分到經濟處我才來的,為什麼這上面寫的是資料中心?」

「呵呵,許博士,我們是不會搞錯的,你就是分到資料中心的。」人家張幹事真有涵養,在質問之下,聲音仍是顯得那麼親切溫和。

楊明峰連同身邊的幾個人一齊轉回身。只見許博士臉漲得通紅,半禿的大腦袋在細脖子上僵硬地搖動著,而對面的張幹事則正抬手擦臉。

「這,這……我學的是國民經濟管理,去資料中心,專業不對口嘛,這叫我怎樣發揮所學專長呢!」義憤填膺的許博士向前又湊近了些,手上那張飄飄忽忽的白紙條,幾乎都要捅到張幹事臉上了。

估計不僅僅是出於禮貌,還有以防再次被飛濺的唾沫星子噴濺的原因在裡面,張幹事抬手又擦了擦臉之後,沉穩地站起來,仍倔犟地保持著笑模樣:「你不要著急嘛,聽我給你解釋啊。集團每年招人,都是由人事處牽頭統一出面落實的,最初也僅僅是個大方向。至於具體分到下面哪一個部門,還是要按照最近一段時期的科研生產任務需要,統籌安排,適當調整的。並不是說,當初的意向與最後的結果會絕對完全一致嘛。而且,就算是現在分到某一個部門,也不是一成不變的呀,比如我吧,以前就在……」

許博士粗暴地揮舞著手臂,手上白色的紙片飛揚,身上套著的那件黑西裝下擺也一呼扇一呼扇的:「我不管,我要找張處長,張處長是知道我的!」

張幹事冷眼盯著這個「沒文化」的傢伙,不覺臉便拉了下來,鄭重其事地對他說:「張處長現在不在,去外面開會了。此外……」他扭臉轉向滯留在周圍,有助長歪風邪氣之嫌的那幫新人,嚴肅地說,「按規定,你們今天下午必須到所屬各個部門報到。如果有相關問題,等報到以後,再通過你們單位的人事科向集團反映。大家都聽明白了沒有?」

「聽明白了。」「聽明白了。」……

參差不齊的回應,使張幹事臉上有了點欣慰:「好,那大家就抓緊時間報到去吧。如果還有不明白你那個單位怎麼走的,可以再問我。」說著,不理睬兀自生氣的許博士,又原位坐了下來,拿起桌上還剩下的幾張字條,低頭瞅了瞅,大聲喊道:「裴小彤——」

剛來的這些人不經事,聽到人家下了驅逐令,還附帶著威脅的口氣,蒙蒙地就給鎮住了!再說也是事不關己,三三兩兩就往門外逃。楊明峰剛出門,猛然間身後被人撞了一把,趔趄了一下,扭頭才看清楚,原來是喪家之犬許博士,正越過大家,倉皇失措地向電梯口疾走。看著他那瘦骨嶙峋的高大身板,楊明峰覺得有些好笑,不就是換了個單位嗎,到哪兒還不是混口飯吃,還用得著這麼奔喪似的?

楊明峰乘電梯下到底樓大廳,出門走下台階。現在正值午後,北京城在濃重混沌的大氣包裹下,也迎來了一天中最炙熱憋悶的時候。樹葉低垂,蟬鳴沙啞,街邊小鋪大都店門緊閉,招牌在斜陽下無精打采地投下暗淡的陰影。馬路上,擁堵的車流躑躅艱難爬行,行色匆匆的打工族穿梭於無所事事的閑散遊民之間。城市裡的邊邊角角,彷彿都在競相散發著溫室效應滋養起來的躁動與浮沉。

楊明峰摘下眼鏡,掀起T恤衫一角,擦了擦鏡片上的浮土,端端正正地重新戴好,感覺眼前略微清亮了些。哎,自己本科畢業從南方過來,在北京讀了三年研究生,可還是不能完全適應這乾燥多霾的氣候。不知怎的,自從來到北京的第一天起,楊明峰就對這座國際化的大都市,有著一種模模糊糊,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感和陌生感。以前在學校的時候,是真真正正的「北漂一族」,可現在就業了,終於能稱得上是正兒八經的北京人了,還算不算是「北漂一族」呢?自己的答案是不知道!反正現在還是找不到一絲一毫的歸屬感和親切感。哪像回到自己在江淮之間的家鄉,出家門,一般走不了一站地的距離,就能碰上昔日的同學、玩伴,就連死乞白賴地在大街上跟小販砍價,也是理直氣壯的。

楊明峰不覺回頭仰臉看了看身後這座二十多層,見稜見角的集團總部大廈,心想,拜拜了,以後自己便是基層里的一名普通技術人員了,下次再進來,還不知是猴年馬月的事了。

楊明峰走了不遠,來到站牌雲集的公共汽車站,抬手從上兜里掏出那張摺疊著的《通知單》,想再次確定一下研究所的地址。咦?上面寫的地址跟自己記憶中的那個,怎麼風馬牛毫不相關呀!楊明峰暗暗吃了一驚,第一反應就是錯拿別人的了。急忙把眼神移向《通知單》的最上方。嗯,沒錯!夾在「茲通知」與「同志」幾個列印的仿宋體字中間,手寫的「楊明峰」三個字,他還是認識的。只要不被退回到學校去,管它到哪兒呢,到哪兒還不是幹活?

他剛才還怦怦亂跳的心稍微安穩了些,眼睛急急忙忙地就跳行找到了底下一串黑糊糊的手寫字串上,那幾個字竟然是集團經濟計畫處!

媽呀,怎麼跟變戲法似的,說變就變了呢,這不是許博士要去的那個地方嗎?楊明峰遇此凶信,受到重擊一般,頃刻間變得面色慘白,比剛才許博士喪魂失魄的樣子也好不了多少!經濟?自己在經濟方面,除了會胡花錢,其他絕對是一竅不通呀!那豈不是要死翹翹了?他覺得身上的汗毛孔,頓時全都打開了,一股暖流順著脊樑溝倏倏地淌了下來,被腰帶攔擋,瞬時又變得冰涼。

靠!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楊明峰晃了晃腦袋,還梗了兩下脖子,全身緊繃,沖著那個隱身在空氣中的對立面煞有介事地揮了下拳頭:「該來的,就讓他全來吧!」

他從小就是個喜歡跳躍性思維的孩子。這種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思維方式的特點之一就是,思維快速啟動,不容易被突如其來的事件一下子打蒙。弊端嘛也挺明顯,就是大腦一熱往往不計後果,斬自己和對手都是立決。楊明峰再不敢遲疑,轉身就匆匆擠出人群,一邊系好T恤衫領口上的扣子,一邊往遠宏大廈的方向走。

站牌下站著的那個頭戴小黃帽身穿紅馬甲揮舞三角旗,正實踐老有所為的大爺,看見這個原本排隊排得好好的貌似文靜的小夥子,忽然發神經,沒頭沒腦地自己跟自己發了一通飆之後拔腿就跑了,不由得就警覺起來,下死眼盯著他。看他兩手空空,不像個帶有什麼危險物品的樣兒,才放了心,瞅著他步履散亂的後影,很惋惜地搖了搖頭:這小夥子危害公共安全的可能性雖然是不大,可要按照這個勢頭持續發展下去,早晚得進安定醫院(北京的精神病醫院)。文藝節目害死人吶,看看眼下電視里流行的什麼超女超男的,哪個不跟打了雞血似的,說耍就耍上了?可以肯定,這小子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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