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混亂的一夜,發生在六月十一日禮拜五。直到十三日禮拜天,菲爾博士、海德雷、萊斯莉·格蘭特和迪克·馬克漢姆一行四人才再聚在一起,坐警車前往那被詛咒的小屋。海德雷正在寫結案報告,某些細節要弄準確。因此,他們得以從頭到尾詳細了解案發經過。
萊斯莉和迪克一路上沉默不語,直到進入小屋起居室才開口。米德爾沃斯醫生的面容——疲憊、耐心、睿智的面容,頭頂的禿髮,死後冷硬的臉龐——將會永遠縈繞在他們心頭。
他們進入起居室,菲爾博士已經佔據沙發,海德雷拿著筆記本,坐在寫字檯邊的大椅子上,兩人終於開口。
「米德爾沃斯醫生!」迪克說,「他怎麼能……」
「米德爾沃斯醫生!」萊斯莉幾乎同時開口,喘息著說,「他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要嫁禍給我……」
菲爾博士專心致志地點燃雪茄,用力搖熄火柴。
「不,不,不!」他說。
「這是什麼意思?」
「我們必須說清楚,」菲爾博士吃力地說,「他從來沒真想嫁禍給格蘭特小姐。他只希望我們誤以為兇手的目的是嫁禍,這是他設下的陷阱。他希望我們認為,殺死德·維拉的兇手徹頭徹尾地相信了所謂『哈維·傑爾曼爵士』的謊言,從不懷疑他就是內政部病理學家,從不懷疑萊斯莉·格蘭特真是投毒犯。因此,你們還沒明白嗎?——因此,我們最不會懷疑的人是誰?誰一開始就懷疑『哈維爵士』的真實身份?實際上,就是他把我帶來,證明所謂爵士是冒名頂替!」
「這也是本案最精妙之處。」菲爾博士的雪茄燃得不太好。他重新劃燃火柴,更加仔細地點燃雪茄。
「嗯哼,沒錯。下面,我會按照自己憑證據分析的順序,一步步向你們講述案發全過程。」
「禮拜五一早天還沒亮,一個精明、溫和但又疲憊的男人開著車朝黑斯廷斯趕來。他把我從床上叫醒,自稱是休·米德爾沃斯醫生,六阿什村的全科醫生。他向我講述了頭天晚上發生的事,說自己有理由懷疑『哈維爵士』冒名頂替。
「他問我認識真正的哈維·傑爾曼爵士嗎?沒錯,我認識。真正的哈維·傑爾曼爵士是個五十幾歲的小個子男人,還禿著頂嗎?不,當然不是。這就對了。
「『好吧,』米德爾沃斯對我說,『這個冒名頂替的傢伙把我朋友嚇壞了。我朋友叫迪克·馬克漢姆。冒名者編造了很多關於他未婚妻的謊言,可怕的謊言。你能和我去六阿什村一趟嗎?——就是現在——揭發這個騙子!』」
菲爾博士做了個可怕的鬼臉:「我當然同意了。啊哈!我的俠義心腸被激起,打算去解救絕望的女士和被恐懼折磨的小夥子。所以,我們一起來到六阿什村高街。剛一到,普萊斯少校就帶來了可怕的新聞。哈維·傑爾曼爵士剛剛死了。死亡現場和他昨晚講述的可怕謎案一模一樣。
「哇哦,女士們、先生們!我重複一遍:哇哦!
「米德爾沃斯似乎被驚呆了,我也一樣。」
說到此處,菲爾博士露出異常嚴肅的表情,身子向前傾著,用雪茄煙頭指著迪克。
「請注意,」他說,「這個推理——也就是某人對哈維爵士的謊言深信不疑,打算藉此嫁禍給格蘭特小姐的推理——是米德爾沃斯最先提出的。九點過不久,他和我開車趕往此處。我們在小屋門口碰到了你和厄恩肖先生。我清楚地記得,米德爾沃斯提出這個推理,你還記得嗎?」
迪克點點頭:「是的,我還記得。」
「我接受了他的推理。」菲爾博士攤開手說,「甚至把它當做自己的結論。乍一看,這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釋。當時,只有一個細節讓我有些不安。我沒多想,一時嘴快說了出來。
「好了,馬克漢姆先生,『哈維爵士』編造關於臭名昭著的投毒惡婦的謊言,根本是為你量身打造。全部目的就是讓你恐懼不安,純粹針對你個人。這種謊言想要起作用,只能針對某個……某個……」
「你就直說吧,」迪克痛苦地插嘴道,「沒關係,針對某個容易上當的傻瓜蛋。」
菲爾博士想了想說:「不是容易上當,不。我得說是關心則亂。你太關心萊斯莉了,所以聽到這樣恐怖的故事,才會頭腦發熱,喪失理智。很好!兇手會針對你,確實有他的道理。不過,冒名頂替者為什麼選擇在鄉村醫生面前講這通鬼話?要知道,醫生可不像迪克,他可不會關心則亂。醫生可能識破他的謊言,破壞他的計畫。
「而且,他對米德爾沃斯的態度也耐人尋味。哪怕聽米德爾沃斯自己轉述,也聽得出騙子表現怪異。他一門心思想著騙你,不曾花半點工夫騙米德爾沃斯,沒有針對他編造特別的謊言。甚至可以說,他根本不在乎醫生在與不在。」
迪克坐直身體。
「沒錯!」迪克大聲說道,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禮拜四那晚這間屋裡發生的一切,「德·維拉對醫生的態度,就好像他純屬擺設。米德爾沃斯插嘴時,他還試圖——該怎麼說呢——打岔過去。」
菲爾博士若有所思地抽著煙。
「因此,像我這麼不愛起疑心的人,不禁也犯了嘀咕。」他說,「米德爾沃斯是不是知道什麼,卻不肯說出來。簡言之,他是不是以某種形式參與了犯罪?」
「你是說,他是同謀?」萊斯莉驚呼。
菲爾博士揮揮手,讓她安靜。
「當然,在那個時候,我還猜不出冒名頂替者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葯。不過,幾分鐘後,我對米德爾沃斯的懷疑又加深了。你,」他看了看迪克,「說起厄恩肖對被盜步槍的擔心,順便向我細述了頭天下午遊園會上發生的事。
「在講述過程中,我注意到兩個問題。首先,冒名頂替者扮成占卜師,居然大為成功。請注意,他可不是拿些空話套話隨便糊弄人,什麼『你脾氣好但意志堅決,四旬節 期間注意生意上的風險』。不,上帝啊!他手頭掌握著切切實實的信息,知道每個人的秘密!他從哪裡弄來這些消息?顯然,在這起詐騙中,肯定有人幫他忙。也就是說,他有同謀。
「我注意到的第二個問題更莫名其妙,我是指步槍的消失。」
迪克握起萊斯莉的手。
「不過,步槍確實失蹤了,讓局面更為複雜!」他高聲說,「我猜你想說,偷走步槍的人就是米德爾沃斯?」
「哦,沒錯。」
「但他怎麼辦得到?當時接近過射擊場的人不多,只有普萊斯少校、比爾·厄恩肖、米德爾沃斯醫生、萊斯莉和我,一共五個人。而且,我和萊斯莉都敢發誓,我們倆誰都沒拿。至於米德爾沃斯,他幫著把德·維拉抬到車上,這個過程大家都看到了。之後他就跟車離開,根本沒機會偷走步槍。我對比爾·厄恩肖說過,總不能把步槍藏在外套底下帶走吧?」
「確實不能,」菲爾博士說,「但可以藏在高爾夫球杆袋子里,根本不引人注目。我記得你說過,米德爾沃斯當時就帶著一包高爾夫球杆。」
屋裡一陣長久的沉默。海德雷警司坐在寫字檯邊,有條不紊地記錄著,抬頭笑了笑。迪克記得清清楚楚,米德爾沃斯醫生肩頭掛著沉重的球袋,從高爾夫遊樂場方向蹣跚而來——可疑的高爾夫球袋,毫不引人注目!——迪克·馬克漢姆這才明白過來,暗暗詛咒著。
「這個老渾球,」海德雷指指菲爾博士,「有時候確實腦瓜子好使,所以我經常容忍他啰唆。」
「真是謝謝你了。」菲爾博士心不在焉地說著。他專註地看了看雪茄,又回頭面對迪克。
「因此,我剛剛涉足本案調查時,已經覺得米德爾沃斯非常可疑。他是唯一可能盜走步槍的人,緊跟著……
「米德爾沃斯開車回村,順便捎上你。他趕著看門診,你要去見格蘭特小姐。我嘛,則到了小屋這邊,」他伸出手四下指點著,「第一次探訪犯罪現場。在此,我收穫頗多,對人類智慧不由得肅然起敬。因為,我解開了密室詭計。」
「真的嗎?」萊斯莉問道,「說說看。」
菲爾博士並未馬上回答萊斯莉:「我四下擺弄屋裡的東西,」他繼續說道,「海德雷也來了,看了看屍體,驚呼:『我的上帝啊,這不是山姆·德·維拉嘛!』他向我大致講述了德·維拉的生平。這部分你們都知道了。正是他告訴我的這些,讓我認定兇手就是米德爾沃斯。為什麼?因為據他說,山姆·德·維拉學過醫。」
「只差六個月,」海德雷補充道,「他就能拿到學位了。」
菲爾博士再次用雪茄指著迪克:「好好回想,」他敦促迪克說,「那天一大早,我問過米德爾沃斯一個問題。後來,我聽到你問他同樣的問題。我們問他,最初他怎麼會懷疑『哈維·傑爾曼』爵士冒名頂替。還記得嗎?」
「記得。」
「米德爾沃斯的回答是,他請哈維爵士講講自己著名的案例。『哈維爵士,』米德爾沃斯告訴我們,『錯誤地說起心臟有兩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