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麼?」
「我不同意,」菲爾博士柔聲解釋道,「你認為這是唯一解釋,我並不贊同。」
「但這是你自己的推理——」
「請原諒,」菲爾博士厲聲說,「如果你好好回憶,應該記得這根本就不是我的推理。」
「但你清楚地說過——」
「我說,」菲爾博士提高了他的大嗓門,「我說我們必須考慮證據。我說,如果我們綜合考慮證據,這就是我們必須得出的推理。而且,我追問海德雷,問他根據已知的事實,能不能得出其他結論。」
「那又怎麼樣?兩種說法有什麼區別?不是一回事嗎?」
「如果你仔細回憶,應該記得我還說過,」菲爾博士恢複了溫和的口吻,「這種推理有點難以置信。」
氣氛有點詭異,有點不自然。迪克·馬克漢姆一陣不安。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問道,「你想說什麼?」
「我也問過他,」萊斯莉說,「今天早上,我問過同樣的問題!」
「勞拉·菲瑟斯中彈身亡。」迪克說,「之後,你來按門鈴。我告訴你屋裡藏著兇手——我告訴你親眼看見兇手逃進來——我希望你能做點什麼。你偏不,寧可坐下來聊天。需要我重複一遍嗎?屋裡藏著真兇!」
「真的嗎?」菲爾博士問道。
迪克這才注意到情況不對,頭皮一陣發麻。菲爾博士和平常一樣,並沒有更緊張,也沒有更放鬆。迪克有種不祥的預感,有什麼東西潛伏著,蓄勢待發。不知何時,整個案件又會乾坤大挪移,顛覆之前的全部推理。
「冒著被攻擊和毆打的危險——」菲爾博士的聲音似乎是從遠處傳來,「我還想繼續挑戰你們的耐心。」
「為什麼?」
「因為我在等待。」
「等什麼?」
菲爾博士沒有回答。
「就在剛才,」他繼續說道,「你精準地分析了郵局陷阱,描述出其帶來的可怕後果。除此外,你還有其他推理嗎?」
迪克喉頭一陣發乾:「我想,我知道怎麼打開密室里的燈。」他描述了自家小屋裡發生的一幕,「我說得對嗎,菲爾博士?」
「哦,沒錯。」菲爾博士眨著眼,恢複了興趣的神采,「你再一次抓住了重點。不過,得了吧!」他用手杖重重地敲了幾下地板,「都分析到這份上,你完全可以更進一步,分析出山姆·德·維拉一案的真相——全部真相!」
「我不能!」
「為什麼?」
「因為,不管是誰在密室外,朝電錶投入一先令,密室還是密室,這個事實並沒有改變!」
「當然,你說得沒錯。然而……」菲爾博士態度變得微妙起來。他鼓起腮幫子,看似隨意地問道,「關於昨天厄恩肖先生和普萊斯少校之間的爭執,你知道多少?」
「先生,那件事跟本案有關係嗎?」
「算不上證據,但可以算有趣的線索。我認為,可以說跟本案有關。」
迪克搖頭。
「我聽說比爾和普萊斯少校在射擊場吵了一架,好像是少校跟比爾開了個玩笑。不過,我不知道具體細節。」
「我知道。」菲爾博士說,「阿什勛爵告訴我了。從阿什勛爵處我了解到不少有意思的事。如果我沒理解錯的話,厄恩肖先生對自己的射擊技術相當自豪。」
「是的,沒錯。」
「他昨天下午一早就來到射擊場,想在厄恩肖太太和一群女士面前表現一番。」菲爾博士揉揉鼻子說,「普萊斯少校故作嚴肅地遞給他一把步槍,槍里裝著空包彈。厄恩肖先生對靶子開了六槍,槍槍脫靶。」
菲爾博士低下頭,繼續說:「普萊斯少校說,『我的好小夥子,運氣太糟了。今天你不在狀態啊。』好幾分鐘之後,厄恩肖先生才發現自己被捉弄了。他很不高興。你應該還記得,不久後,厄恩肖先生指責普萊斯少校從靶場偷走一把溫切斯特六一式步槍——少校反過來說盜賊肯定是厄恩肖先生。從事情的全過程中,你就沒發現絲毫可疑?」
「不,我沒發現。普萊斯少校經常開類似的玩笑。」
「正是如此!」菲爾博士說。
「不過,說起比爾·厄恩肖,順便說一句,在我看來,關於密室,目前為止最聰明的說法就出自厄恩肖之口。今天早上,我試圖提醒你注意,你卻不肯留意。」
「請原諒我記性不好,」菲爾博士抱歉地說,「厄恩肖先生說了什麼?」
「他說,『那位殺人未遂的兇手衝起居室開了一槍。幾乎同時,有人打開起居室的燈。』」迪克問道,「比爾認為——我同意他的看法——除了真兇外,本案中最重要的人物就是這位槍手。你同意嗎?」
「從某種程度上說,我同意。」
「槍手,」迪克說,「能夠看到房間,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起居室內發生了什麼,對吧?但是,你根本就不去找這個槍手,沒有問過任何關於他的問題。更有甚者,你似乎根本就不在意!」
菲爾博士伸出手,阻止他繼續說下去。
「好了,到此為止,」他滿意地指出,「我們終於說到了謎題的核心。打個比方說,走到這一步,四周終於一片漆黑,毫無光亮。我們進入迷霧深處(抱歉,我聽起來大概像是泰晤士報的首席評論員),正是這團迷霧困住了所有的偵探,將他們引向歧途。」
他用手杖指著迪克。
「你對我說,『這是嚴重的失職,在尋找兇手的同時,為什麼不去追查槍手?』非常好!沒錯,為什麼不呢?我掏心掏肺地老實回答你,尋找這位槍手純屬做無用功。」
迪克愣住了:「做無用功?為什麼?」
「因為這位使用步槍的槍手,和用氫氰酸毒死德·維拉的兇手,根本就是同一個人。」
這時,頭頂的蜂鳴器再次響起,又有人按了門鈴。
迪克感到一陣頭暈。菲爾博士的話說起來完全不知所云。他腦子裡出現了一幅瘋狂的畫面——劣質驚險小說里常見這種橋段,想怎麼編就怎麼編——兇手朝山姆·德·維拉開了一槍,子彈里裝著皮下注射器,剛好射中受害者手臂。
門鈴再次響起。萊斯莉飛快走過去應門,迪克抓住她的胳膊,被她掙脫了。迪克用餘光看到萊斯莉打開門,門口站著海德雷警司,他不禁鬆口氣。菲爾博士的話把他搞迷糊了,越想趕快弄明白博士的意思,越是抓不住重點。
「請向我解釋清楚些,」他懇求地說,「你說兇手……」
菲爾博士聽起來很有耐心。
「兇手,」他說,「用皮下注射器朝山姆·德·維拉胳膊里注射了氫氰酸,毒死了受害人。」
「就在起居室?」
「沒錯,就在這間起居室里。」
「然後呢?」
「然後兇手溜出起居室……」
「溜出起居室,卻沒有破壞密室狀態……」
「是的,完全沒有破壞密室狀態。」
「怎麼可能?」
「我們馬上就會說到。」菲爾博士泰然自若地說,「請聽我一步一步解釋。兇手朝受害人體內注射了氫氰酸,德·維拉立刻昏迷過去,但至少還要過兩分鐘才會徹底死亡。然後,兇手離開房間——」
(門鎖著,窗戶也封得嚴嚴實實。)
「然後,他在門外的走廊給你打電話,讓你快去。兇手一直等到你出現,再朝電錶扔了一先令。就這樣,起居室里的燈亮了。」
「這時候,天色已經亮了很多。兇手橫跨過絞架小路,藏到對面的圍牆後,架起偷來的溫切斯特六一式步槍,對著起居室窗戶。」
「沖著死人?」
「沖著死人,或者說將死之人,沒錯。」
「即便那個房間呈現完美的密室狀態?」
「沒錯。」
「不過,兇手這是為什麼?」
「因為,如果不這麼干,這個詭計就無從成功。」菲爾博士答道。
「嗬!」有個惱怒的聲音叫道,試圖引起他們的注意。迪克老半天才反應過來。
海德雷警司也走進了起居室。兩人聽到他回頭吩咐:「在這裡等著。」隨後關上房門。海德雷戴著圓頂高帽,臉色十分難看,最讓迪克害怕的是,他臉色甚至有點蒼白。警司合起一雙大手,擰得指關節咯咯作響。
「菲爾,」他厲聲說,「你瘋了嗎?」
菲爾博士目光一直集中在迪克身上。在迪克看來,他的目光幾乎和所謂的哈維·傑爾曼爵士有同樣的催眠魔力。對海德雷的話,博士充耳不聞。
「我一直在那邊等著,」海德雷說,「還以為你會來現場看看,那個可憐的女人。半天等不到你,我只好過來看看,該死,你在幹嗎!幸好我來了。」海德雷的臉色並非蒼白,而是可怕的灰白色,「我發現——」
「還不是時候,海德雷。」菲爾博士微微轉過頭,說,「看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