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注意!」警司小心翼翼地補充道,「我們尚不能斷言這完全不可能。」他拿起鉛筆,看了看筆尖,「有人耐藥性非常強,也有人能很快將藥物代謝掉。我們只能說,這種可能性很小。不過,至少證據顯示,山姆今早確實下樓來了。」
「顯然是這樣。」
「而且,馬克漢姆先生聲稱確實看到起居室燈開了,除非我們認為他在撒謊——」
「我們當然不會認為他撒謊。」
「那麼,難道你不覺得案情更混亂了?」
「不覺得。」菲爾博士緊靠在背後的牆上,鏟形帽帽檐像被無形的手推動著,翹了起來,「不,我的朋友,我並不認為案情更混亂了。如果你能讓我繼續問幾個相關問題,」他露出可怕的表情,「事情就能更清楚。請容許我重複問題,德魯小姐是怎麼解釋自己一大早出現在這兒的?」
迪克移開視線說:「她說自己睡不著,出來散步。」
「散步,啊哈!就附近而言,絞架小路是散步的好地方嗎?」
「也許吧,可能算是。」
菲爾博士皺起眉:「阿什勛爵告訴我,小路向東再延伸幾百碼就到盡頭了。早在十八世紀,那裡真坐落著一座絞刑架。」
「沒錯,這條小路確實到了盡頭。不過另有一條小路穿過空曠的原野,通向妖精樹林。人們常常去樹林中散步。實際上,米勒巡官就住在那附近。」
「真的嗎,我的孩子?」菲爾博士異常溫和地說,「你不用大喊大叫,我聽得明白。關鍵是,德魯小姐當時也在現場附近,她聽到或看到什麼線索了嗎?能不能為我們提供任何幫助?」
「估計沒有。辛西婭……等等,她有!」迪克突然想起什麼,拼圖碎片又出現一塊,這遊戲讓他有些著迷了,「今天早上我在提供證詞時沒有說起,因為辛西婭當時還沒告訴我。後來,我在萊斯莉家看到她時,她才說起。」
「怎麼?」
「開槍前一兩分鐘,」迪克說,「辛西婭看到有人穿過小路,從果園這邊跑到樹林那邊去了。」
他詳細轉述了辛西婭所說。菲爾博士反應異常激動。
「這就對了!」博士咆哮著,打著響指說,「雅典諸神在上,這就對了!我真不敢相信!」
海德雷知道菲爾博士老毛病又犯了,趕緊從安樂椅上站起來。因為著急,動作大了點,安樂椅輪子摩擦著破舊的棕色地毯向後退去,壓過滿地的圖釘。椅子蓋住的地上出現某樣東西。
就在原來放置椅子的地方,封面朝下放著本布面裝訂的書。海德雷彎下腰,撿了起來。
「我說,海德雷。」菲爾博士看著一枚滾到遠處的圖釘,警告說,「你小心點,別踩著那些圖釘。行了,你撿的那是什麼?」
海德雷把書遞過來。那是本翻舊了的大眾文庫版 哈茲里特 雜文集,扉頁寫著山姆·德·維拉的名字,同樣整潔的字體還寫下了多處批註。菲爾博士好奇地看了看,然後把書扔在寫字檯上。
「山姆這傢伙,」他咕噥道,「讀書品位還真高。」
「你這個外行人,能不能摒棄偏見,」海德雷厲聲道,「別以為職業騙子只會混跡於豪華的五星酒店和高級俱樂部。」
「好的,好的!」
「我今天上午不斷對你重複,山姆這種學究式的派頭,讓他一年能騙到超過五千塊。他父親在英國西南部當牧師。他是布里斯託大學的榮譽畢業生,主修醫學,之前做過心理學家,要我說幹得還不壞。某次在法國南部,他騙某位精明的英國律師交出厚厚一沓錢……」海德雷住了口,撿起布面圖書,又扔下,「暫時別管這些了,你到底在想什麼?」
「在想辛西婭·德魯。」
「關於她的什麼?」
「她看到,或者說聲稱自己看到的東西,是很有用的線索。有人犯了可笑的錯誤。好了,我的老夥計,」他對迪克眨眨眼,「你完全沒看到穿過小路的傢伙?」
「我告訴過你了,陽光晃花了我的眼睛。」
「陽光,」菲爾博士說,「可以晃花每個人的眼睛。看哪!」
迪克感到大難將至,事情就此將一發不可收拾。他跟隨博士的視線看向窗外。一輛式樣保守,閃閃發亮的黑色兩座汽車沿著小路駛來,停了下來。迪克認得那是比爾·厄恩肖的車。辛西婭·德魯坐在副駕駛座上。
「我們沒見過這位女士,」菲爾博士說,「不過我能猜到她是誰。海德雷,我猜她終於聽說了,格蘭特小姐並不是什麼邪惡的殺人犯。你敢跟我打賭嗎?她心裡一定恐慌不已,想來向我們打探真相。」
海德雷重重地敲了敲寫字檯。
「她不可能聽說任何事,我可以保證!」警司怒吼道,「除了我們幾個、格蘭特小姐和阿什勛爵外,沒其他任何人知道。阿什勛爵發誓一個字都不說。她不可能聽到任何風聲。」
「哦,不對,她能。」迪克·馬克漢姆說,「她能從厄恩肖那兒聽說。」
海德雷面露不解之色。
「厄恩肖?」
「本地銀行經理,就是正和她一起從車上下來的傢伙。今天早上他也在現場,而且他在離開前很可能聽到菲爾博士說,『他並非哈維·傑爾曼爵士!』——你還記得嗎,菲爾博士?」
房間陷入沉默。三人清晰地聽到辛西婭和厄恩肖穿過草坪、朝小屋走來的腳步聲。
菲爾博士暗暗咒罵了一聲。
「海德雷,」他的耳語聲大得像穿過地鐵隧道的風,「我真蠢,雅典諸神在上,我真是太蠢了,我完全忘了這傢伙的存在。今天下午在郵局見到他也沒想起來。」
說到這兒,菲爾博士攥起拳頭,擊打著紅彤彤的額頭。
「我真該請個秘書。」他怒道,「提醒自己兩分鐘前在想什麼。當然!看他筆挺的脊樑!安東尼·愛登式呢帽!光滑的髮型和牙醫廣告式的笑容!你知道嗎,剛剛在郵局碰到他時,我就隱約覺得在哪兒見過這傢伙。我這記性啊,親愛的海德雷……」
「好了,」海德雷毫不同情地說,「你別怪我就行了。不過,說到郵局,你的另一個計畫是不是也被破壞了?」
「不,不一定。然而,我倒是希望它的效用能換個角度發揮。」
他們為什麼要提到郵局——包括那位脾氣火暴的郵局管理人,勞拉·菲瑟斯小姐,只要你稍稍違反任何郵遞規定,她就會在櫃檯後面大喊大叫——迪克完全摸不著頭腦。
不過,對辛西婭·德魯的關心讓他把這個念頭拋到了九霄雲外。
「米勒!」海德雷警司大喊道。
窗外,波特·米勒轉過身,看起來想說點什麼,但又改變了主意。
「長官?」
「你可以讓德魯小姐和厄恩肖先生進來。」海德雷說,「不過我,」說到這兒他故意看了看菲爾博士,「我將會親自訊問這兩位證人。」
辛西婭和厄恩肖一前一後急忙從走廊進入起居室,剛一進來就停住了腳。房間內氣氛緊張,雖然海德雷禮貌地看著辛西婭,但她肯定頗感壓抑。辛西婭用散粉覆蓋右額頭的淤痕,幾乎就成功了。不過,有些東西她可掩蓋不了。
「辛西婭·德魯小姐?」海德雷乾巴巴地問。
「是,是的。我——」
海德雷作了自我介紹,也介紹了菲爾博士。他故意從容不迫,態度圓滑。在迪克·馬克漢姆看起來,其中反而潛藏著更迫切的危險。
「你找我們有事嗎,德魯小姐?」
「我母親告訴我,」辛西婭堅強鎮定地說,藍眼睛閃閃發光,「你們來找過我。」辛西婭微微一揮手,「很遺憾,當時她沒馬上告訴我。她認為自己是保護我,免得我不愉快。直到厄恩肖先生來訪——」
「啊,沒錯。」海德雷愉快地說,「厄恩肖先生!」
「——來訪,偶然提到這回事。」辛西婭竭力控制住呼吸,拒絕避開海德雷的眼神,「我才知道。你們來找我幹什麼,海德雷先生?」
「德魯小姐,實際上我們找你確實有事,你能坐下嗎?」
他指了指死者坐過的安樂椅。
如果海德雷是故意刺探辛西婭的反應,那他成功了。然而,辛西婭並沒有瑟縮,也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海德雷先生,你是說這張椅子?」
「當然,如果你不喜歡,可以選擇另外一張。」
辛西婭走過去,重重地坐在安樂椅中。
厄恩肖仍然站在門口,猶豫地露出笑容,清了清嗓子。
「我碰巧對辛西婭說起——」他用顫抖的聲音剛一開口,馬上住了嘴。海德雷和菲爾博士冷厲的眼神讓他不由自主停了下來。海德雷站在寫字檯前,面對辛西婭,雙手撐在寫字檯沿上。
「德魯小姐,你母親跟我們說,你在石階上滑倒,碰傷了額頭。」
「我恐怕,」辛西婭答道,「這只是為了和睦鄰里的託詞。」
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