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多的驚訝,太過激烈的情緒在胸中攪成一團,迪克反而容易戴上鎮定的假面具。
「你在開什麼玩笑?」迪克·馬克漢姆問道。
他意識到三雙眼睛看向他:厄恩肖張著嘴,米德爾沃斯苦笑著,菲爾博士憤怒地抿著嘴,上嘴唇和亂糟糟的八字鬍幾乎呈一條直線。
「博士不是開玩笑。」米德爾沃斯回答道。
迪克叫道:「死者不是哈維·傑爾曼爵士?」
「他是個冒名頂替的騙子,」米德爾沃斯說,「昨晚我就起了疑心,但沒告訴你,怕自己弄錯了。但是……」米德爾沃斯猛地想起什麼。「不好意思,比爾。」他對厄恩肖說,「你不是該去銀行了嗎?」
這個暗示再明白不過了,但米德爾沃斯語氣很溫和,減低了冒犯程度。厄恩肖為人文雅,脾氣又好,聞言點了點頭。
「沒錯,」他說,「我已經遲到了。抱歉,恕我失陪。回見。」
他轉過身,恍惚地走開,心裡肯定疑惑不已。米德爾沃斯一直等到深藍套裝的筆挺背影走遠後,才再次開口。
「告訴他,菲爾博士。」米德爾沃斯說。
菲爾博士費力地轉過龐大的身軀,面對著迪克。
「先生,」他扶了扶眼鏡,說,「你被人作弄了,不幸成為了殘忍鬧劇的受害者,我不知道這其中的原因。我可以向你保證,這位小姐,她叫什麼來著……」
「萊斯莉·格蘭特。」米德爾沃斯說。
「哦,對。」菲爾博士滿臉怒火,鼓著腮幫子說,「格蘭特小姐並不是投毒犯。據我所知,她根本就沒有犯過任何罪,等下我會詳細說明。」
他看著手指上的斑點。
「她從沒結過婚,也沒殺過人。實際上,她跟名叫伯頓·福斯特的美國律師根本就沒關係。因為,根本就沒有什麼美國律師——」
「什麼?」菲爾博士示意迪克安靜。
「她也沒有在密室中或別的什麼地方,毒死利物浦的戴維斯老先生。因為,戴維斯先生也不存在。同樣,她沒有邀請過巴黎的馬丁·貝爾福德先生去她家慶祝訂婚,等他回家後再將他送上黃泉路。因為,這位貝爾福德先生同樣是想像中的人物。簡而言之:有關格蘭特小姐的故事是徹頭徹尾的謊言。」
迪克·馬克漢姆感到右手兩根手指之間一陣劇痛,但痛感並不敏銳,彷彿發生在別人身上。原來是香煙燒到了盡頭,他猛醒過來,看了看煙頭,把它扔到一邊。
「別激動!」米德爾沃斯的聲音彷彿在很遠處響起。
看著米德爾沃斯鼓勵的笑容,魔咒彷彿被打破了。
「那麼,」迪克說,「看在上帝的分上,他到底是誰?我是說,死者到底是誰?」
言語不足以表達他此刻的心情。迪克·馬克漢姆像個孩子似的比畫著,指著起居室窗戶,窗戶後面的罪惡現場,還有那狡猾的死者。
「至於他是誰,」菲爾博士說,「我只能說,我不知道。雖然他聲稱跟我熟識,實際上我從沒見過他。不過,我猜他算得上是天才。」
「還有,」迪克嚷道,「他為什麼要說謊?為什麼?他有什麼目的?」
菲爾博士惱火地皺著眉頭。
「你瞧,我認為整件事並非玩笑。」
「絕對不是玩笑。」米德爾沃斯乾巴巴地贊同道,「你真該看看昨晚他說謊時的神情。」
菲爾博士再次轉頭,面對迪克,斜著眼同情地看了看他,目光中不無歉意。
「你瞧,我的朋友,他編造的故事從某種程度上說有點藝術性。謊言純屬為你量身定製,招招對準你的命門,試圖讓你崩潰。」
(沒錯,沒錯,沒錯!)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為了給你造成特別的印象。他編造出這位年輕女士的某種特性,集中在你能相信的方面。他了解你,知道你想像力豐富,可以說服自己相信他。他了解你這種推理劇作家,設法讓你作繭自縛。不過,我倒是相當驚訝,你居然……」
菲爾博士雄渾的聲音慢慢消失,他皺起眉頭。迪克慢慢恢複了理智,意識到自己對死者是如何的輕信。他看著米德爾沃斯。
「我真該好好謝謝你,醫生。」他說。
「沒關係。」米德爾沃斯略顯尷尬。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在瞎說?」
「這個嘛,」米德爾沃斯說,「不全是。」
「但昨晚你的舉止……」
「我可不敢說,一開始就知道他是騙子。不。不過,從一開頭我就覺得有點不對勁。普萊斯少校第一次把所謂的哈維爵士介紹給我,還說爵士要求我們暫時對他的身份保密。」
「他當然會讓你們保密,」菲爾博士冷冷地說,「上帝,他怎麼可能不讓你們保密?」
「我對哈維爵士很有興趣,」米德爾沃斯說,「問起某個他辦過的著名案例。他回答得還不錯。不過,他一度大言不慚地說起心臟的兩個房室。要知道,任何學過醫的人都知道,心臟一共有四個房室。還有,昨晚他講的故事也不無疑點。」
迪克苦澀地說:「你是說,他昨晚講的事也有荒謬之處?」
米德爾沃斯沉吟道:「不是荒謬。他講的並非完全不可能。只是,可能性很低。像他那樣的病理學家,居然會被倫敦警察局喚去做法醫。在利物浦案中,王子公園那種郊區發生命案,他又恰好在聖喬治廳 作證。當然,我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全科醫生,這些事我並不精通。」米德爾沃斯抱歉地解釋說,「不過,管他呢!」
他把空煙斗放進嘴裡,吸了兩口。
「總之,」米德爾沃斯耷拉著肩膀說,「我認為最好和菲爾博士取得聯繫。」他溫柔地看著迪克,「好孩子,感覺好點了嗎?」
好點?
他要怎麼解釋自己尚不能完全從噩夢中解脫出來?他仍然清楚地記得所謂哈維·傑爾曼爵士那催眠般的眼神——現在他才意識到,那眼神有強烈的催眠效果。這時,教堂鐘聲遠遠敲響,已經是上午十點。猛然間,迪克意識到時間流逝。
「才十二小時。」迪克說,「陷入這場噩夢才十二小時。然而,好像已經過了十二天,甚至十二年。我需要時間來適應萊斯莉並不是殺人犯,那些所謂的『被害者』是虛構人物。從來就沒有什麼氫氰酸毒殺,也沒有什麼封閉密室。」
菲爾博士咳嗽兩聲。
「請原諒,」他刻意彬彬有禮地說,「氫氰酸毒殺案確實發生了。而且,封閉密室也確實存在。請看看那邊的起居室。」
教堂鐘聲終於停了下來。
三個人都摸不著頭腦,面面相覷。
「菲爾博士,」迪克說,「這混亂的局面到底是怎麼回事?」
菲爾博士鼻子里長長地哼了一聲。他蹣跚著在花園裡來回走了幾步,手杖頭戳著地面。從他的動作看,似乎在對看不見的聽眾發表無聲的演說。終於,他轉過身來,仰起頭,怕眼鏡滑下鼻樑。他對身邊的兩人說著。
「為什麼呢,先生。」他揮舞著手杖,「整件事的大致輪廓其實已經清楚了。冒名者編了個故事,有人讓這個故事變成了現實。」
「這是什麼意思?」
菲爾博士再次踱起步來。
「在查清楚冒名者的身份前,」他繼續說,「我們還不能斷言。我們還不清楚他到底想幹什麼,他要編造這個故事的目的……就我的理解,他只是為了在馬克漢姆先生和格蘭特小姐共進晚餐時,自己也在場。是這樣嗎?」
迪克和米德爾沃斯同時點點頭。
菲爾博士朝醫生眨眨眼。
「不過,今天早上我們聽那位普萊斯少校的轉述時,你某個推測,」他繼續道,「我認為說中了關鍵。啊哈,沒錯。不管作出何種解釋,這個把戲的核心還是萊斯莉·格蘭特小姐。」
迪克厲聲說道:「你是怎麼想到的?」
菲爾博士眼中突然放出熱烈的光芒,臉色緋紅,容光煥發。他忍住笑意,穿著背心的身體不禁微微顫抖著。隨後,像變戲法似的,他立刻又嚴肅起來。
「整個把戲的核心,」他重複道,「還是萊斯莉·格蘭特小姐。現在,請回答我一個重要問題。關於密室和氫氰酸的小故事——冒名者除了對你們倆說過,還跟其他人提過嗎?」
「我不知道。」迪克說。
「我也不知道。」米德爾沃斯老實答道。
「他在對你們倆講述的過程中,有沒有其他人可能偷聽到?」
迪克腦海中生動地出現昨晚的景象:大花窗帘沒有拉嚴,一扇窗戶大開著。他記得在所謂的哈維爵士講述過程中,米德爾沃斯一度突然站起身,把頭伸出窗外。想到這裡,迪克忍不住開口。
「當時你看到外面有人嗎?」他問米德爾沃斯。
「有。」
「你看清是誰了嗎?」
「沒看清。天色太黑了。」
「有兩種可能性。」菲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