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足足有十秒鐘時間,沒人說話。迪克終於張開嘴回答時,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他語氣中沒有怒氣,甚至帶著一些隨意。

「這也太可笑了。」

「為什麼可笑?」

「那個小姑娘?」

「你口中的那個小姑娘,其實已經四十一歲了。」

迪克手邊剛好有張椅子,他一屁股坐了下去。在小屋主人波普少校的手中,起居室變得破舊而舒適。在煙斗的煙霧長期熏染之下,白灰牆染上了煙灰色,橡木柱子也恰到好處地變舊。四面牆上掛著一圈版畫,都是關於十九世紀早期到中期的戰爭。經歷時間的洗禮,畫面中的戰鬥場面和軍人制服顏色都變淺了,但仍然栩栩如生。迪克看著這些圖片,視線變得模糊起來。

「你不相信我。」哈維爵士鎮定地說,「我早就猜到了。不過,我已經和倫敦方面通過電話。明天,蘇格蘭場 就會派來一位警官,他很了解她。警官還會帶上她的照片和指紋。」

「等一下!請稍等一下!」

「怎麼了,年輕人?」

「據你所知,萊斯莉到底犯下了什麼罪?」

「她毒害了三個人。其中兩個是她丈夫。動機是謀財。第三個嘛……」

「什麼?丈夫?」

「你浪漫的靈魂被震撼了嗎?」哈維爵士問道,「她第一任丈夫名叫伯頓·福斯特,是個美國公司律師。第二任丈夫叫戴維斯,我忘了姓什麼,是利物浦 的棉花經紀人。兩個男人都非常富有。不過,我正要說到,第三名被害者……」

迪克·馬克漢姆用雙手按住額頭。

「上帝啊!」他說。這短短的三個字,爆發出他所有的情緒,爆發出累積在胸口的不敢置信、抗議和迷惑。他不想聽到這些。他希望過去的三十秒從來沒有發生過。

哈維爵士略顯同情,移開了視線。

「我很抱歉,年輕人——」他把雪茄煙頭扔進煙灰缸,「不過,事實如此。」說著,他目光銳利地看了看迪克,「如果你認為……」

「接著說!我認為什麼?」

爵士嘴角的嘲諷之色愈濃。

「你的作品裡充斥著分析兇手心理的廢話。我不怕承認,自己挺喜歡你寫的東西。而且,在同事中,我也以特別的幽默感聞名。不過,如果你認為這些都是我編出來的,想跟你開玩笑,那你可想錯了。請相信,我並不是開玩笑。」

迪克立刻發現,自己相信他的話。

「這個女人,」哈維爵士清晰地說,「是個徹頭徹尾的壞蛋。你早點接受,就能早點解脫。而且,你也能擺脫危險。」

「危險?」

「沒錯。」哈維爵士額頭又出現了醜陋的皺紋。他在椅子里挪動身子,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突然,他的傷口似乎被扯動,氣呼呼地陷在座位里。

「麻煩在於,」他說,「據我分析,這女人不是太聰明。然而,她一而再,再而三地犯案,並且一而再,再而三地逃脫了懲罰!她行兇的手法瞞過了我,也瞞過了基甸·菲爾。」

「行兇」這個詞第一次和萊斯莉聯繫在一起。這個詞說出來之後,罪惡彷彿變得更現實,更加觸手可及。迪克卻仍然在黑暗中摸索。

「等一等!」他固執地說,「你剛剛說起指紋。這麼說,她被起訴過?」

「沒有。指紋是通過非官方渠道獲取的。她從沒受到過起訴。」

「哦?那你怎麼知道她有罪?」

怒氣在爵士臉上一閃而過。

「馬克漢姆先生,你不相信我是吧?要不然,我們等蘇格蘭場的朋友來了再說?」

「我沒說不信。我只是想問,為什麼你敢如此言之鑿鑿?如果萊斯莉有罪,警察為什麼不逮捕她?」

「因為他們沒有證據。足足發生了三起案件,真不敢相信!警察居然找不到證據!」

內務部病理學家又一次冒失地扭了扭身子,再一次扯疼了傷口。不過,在目前專註的狀態下,他幾乎沒有注意到。他的手指來來回回撫摸著椅子扶手,猴精的雙眼一直盯著迪克·馬克漢姆,表情諷刺得接近崇拜。

「警察,」他繼續說,「會告訴你具體細節、日期什麼的。我只能說自己看到的事。請別隨意打斷我的話,為此我將不勝感激。」

「說吧!」

「十三年前,我第一次遇到這個女人。當時,尊貴的政府尚未授予我騎士爵位。我也不是內務部首席病理學家。除本職工作外,我還經常親自操刀驗屍。那年冬天的一個早晨——我再重複一遍,警官來了會提供具體資料——警方接到報案,說一個叫福斯特的美國人死在自家更衣室里,更衣室就在卧室旁邊。他家在海德公園廣場 旁。我和總探長海德雷一起趕往現場。現在,海德雷已經升做了警司。

「一開始,我們以為是自殺案。死者的太太當晚不在家。死者屍體被發現時,半躺半坐在沙發上,手邊有張小桌子。死因是氫氰酸中毒。毒液被注射進死者左臂,注射器就扔在他腳邊的地板上。」

哈維爵士停住了。

他嘴角皺起,露出一絲殘酷的笑意。

「馬克漢姆先生,你在搞創作研究的時候,」他伸出手指,「我是說,你在調查素材的時候,肯定會了解有關氫氰酸之類的東西,口服可以迅速致命。如果採用注射的方式,致死速度更快。

「福斯特一案,表面看來明顯是自殺。像他這樣心智正常的男人,不可能乖乖地讓兇手注射毒物,不掙扎、不反抗。要知道,氫氰酸的氣味十英尺之外都聞得到。更衣室的窗戶被從裡面關上了。門也一樣從裡面插上門閂,而且還有個沉重的斗櫥從裡面頂住門。用人們撞門進去的時候費了大力氣。

「死者的妻子大受打擊,精神崩潰,淚流成河。我們還對她大加安慰。像她那麼柔弱的小女人,悲傷起來非常動人。」

迪克·馬克漢姆盡量保持冷靜。

「這位新寡的女人,」他說,「就是?」

「就是自稱萊斯莉·格蘭特的這個女人,沒錯。」

房裡又是一陣沉默。

「接下來發生的巧合,我們總以為只會出現在小說里,而不會發生在現實生活中。其實不然。五年後的春天,我碰巧在利物浦巡迴法庭作證。海德雷因為別的事剛好也在。我們在法庭碰了面,利物浦當地警司也在場。當天的某個時候,利物浦警司說……」

說到這兒,哈維爵士抬起頭。

「他說王子公園 附近發生了奇怪的自殺案。有個傢伙注射氫氰酸自殺了。死者是個老頭子,很有錢,身體也不錯,表面上看沒什麼煩惱。不過,毫無疑問是自殺。死因調查會 剛剛結束。他沖走廊那頭點點頭。我們看到,灰撲撲的走廊上迎面走來一位黑衣女子,被一群同情的人圍著。年輕人,我可算得上性格強硬,不會輕易被震動。但是,海德雷當時的表情,我永遠也不會忘記。他回過頭,驚呼道:『上帝啊,又是那個女人!』」

哈維爵士這番話說得樸實而平淡,但聽起來格外生動。

哈維·傑爾曼爵士若有所思地停住口。米德爾沃斯醫生穿過房間,繞過寫字檯,坐在窗邊嘎吱作響的藤椅上。

迪克被醫生的舉動嚇了一跳,他根本忘記了醫生也在場。哪怕現在,米德爾沃斯也沒插話。他交叉起修長的雙腿,瘦骨嶙峋的手肘撐在椅子扶手上,一手托著腮,若有所思地看著寫字檯上的遮光檯燈。

「你是說,」迪克·馬克漢姆厲聲道,「你想告訴我,這女人又是萊斯莉?我的萊斯莉?」

「沒錯,你的萊斯莉。只不過,之前她曾經屬於別人。」

迪克正想站起來,又坐了回去。

小屋的主人並不是有意冒犯。他只是像外科醫生一樣,用鋒利的手術刀,試圖切掉迪克身體上的腫瘤。

「那次,」他又說,「警方確實展開了調查。」

「結果呢?」

「和前一次結果相同。」

「警方證明她不可能作案?」

「很抱歉。警方只能證明,無法證實是她下的手。和福斯特案一模一樣,當晚妻子不在家……」

「不在場證明呢?」

「沒有確切的不在場證明。其實,有沒有都沒關係。」

「請繼續,哈維爵士。」

「戴維斯先生是利物浦當地的經紀人,」爵士說,「屍體被發現時,是趴在寫字檯上,就在他所謂的『書齋』里。而且,房間同樣是從內鎖死。」

迪克單手扶住額頭。

「鎖得結實嗎?」他問道。

「窗戶不單鎖著,木百葉窗也關著。門上有兩道閂——都是全新的,卡得很緊,沒辦法動手腳——頂部有一個,底部還有一個。他們家是那種老式的大宅子,非常結實,可以從裡面封得死死的,像堡壘一樣牢不可破,絕對沒有動手腳的空間。

「調查發現,戴維斯早期做過藥劑師。他肯定知道氫氰酸的氣味,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