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昏君亂政

第一次早朝劉賀接到上朝的通知後不由得心慌意亂起來。宮裡的生活習慣還沒有適應,又要他上朝理事,他真不知道在朝廷上面對文武百官應該說什麼、幹什麼?

當皇帝和他在昌邑當諸侯王大不一樣,事事處處都受到限制。吃飯有規定的時間,不到點不能吃。哪像他在昌邑王宮裡,想吃什麼,什麼時候想吃,隨手就可拿來,甚至可以親手去做,自己做出來的飯食既可口又不限量。入宮後的第一頓飯他就沒有吃飽。御膳太監限制他這道菜只能吃一口,那道菜不能多吃。有的菜他覺得不好吃,御膳太監卻要他吃;有的菜他覺得好吃,太監又說那菜不能多吃。直到撤宴,他還像什麼也沒有吃似的。半夜醒來,肚子餓得咕咕叫。還有那嚴格的上朝禮節,禮賓司讓他演練了一次又一次,走錯一步,就讓他重來,拿捏得渾身都累出了汗。高深沉悶的宮殿又壓得他透不過氣,他想出去轉轉,宮衛們擋駕說,皇帝不能隨便外出,出了事末將們擔當不起。想起在昌邑國的那種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王子生活,他後悔當了這個皇帝。

催王見駕的鐘聲,執事太監的「聖駕上朝了……」的傳呼聲,陡然而起的鼓樂聲讓劉賀更加不知所措。他何曾經歷過這種煩瑣的禮儀和嚴格的登殿程序。在昌邑國他如果不想理事,只要袍袖一揮,王公大臣們就心領神會,退出了王宮。可是,今天他不敢。這裡不是昌邑國,而是大漢的京城;他也不是那個獨居東海一隅的小王子,而是大漢王朝的皇帝。等待他的也不再是昌邑國的那些僚屬腐臣、狐朋狗友,而是三公閣老、重臣將勛。他不想上朝,還必須得上朝去,好像和誰賭氣似的,一甩袖袍,一個人走了出去,把伺候和跟隨他的太監宮女拋在後面。

「皇上慢走!」高昂上氣不接下氣地追了上來。

未央宮前殿巍然威嚴,執槍挺戟站著的禁軍衛士更是嚴峻凜然,使劉賀心驚膽戰望而卻步。

「皇上,大臣們都在上面等待著朝見陛下!」高昂委婉地催促劉賀。

劉賀不得不登上那自下而上一眼看不到頭的台階。鼓樂聲有節奏地吹打起來,劉賀抬左腳怕踏錯了鼓點,邁右腿又怕壞了宮裡的規矩,慌亂中雙足偏偏又被袞袞的華服纏住,打了個趔趄。如果不是高昂扶住,就被絆倒在地,鬧出一場笑話。朝王見駕的威嚴本來是顯示皇帝君臨天下的聲靈赫濯,但對劉賀來說,卻是一種巨大的折磨。在那一刻,他真想拂袖回去。

高昂發現皇上的袍角被絆住了,慌忙跪在地上解開。劉賀這才邁開步,在兩旁四排文武大臣的眾目睽睽之下,低著頭彎著腰吃力地往上面爬去。他感到兩旁的文武大臣都是至高無上的皇帝,唯有他像一個誠惶誠恐的臣子。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上了多少台階,終於走過那半里長的迎駕隊伍登上了金鑾寶殿,坐進了九龍寶座。隨著一陣海浪般的三呼萬歲聲,三公九卿、宰執百僚、文臣武將都俯伏在地。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這麼威嚴的宮殿,第一次坐在高高的御座上,第一次接受百官朝賀。儘管也想擺出一副至高無上的架勢,還是沒有擺脫長期養成的那種流氣、猴氣和酸氣。他左顧右盼,東張西望。當他俯視滿殿的文武大臣像一群螞蟻一樣俯伏在地時,才意識到自己是個至高無上的皇帝。頓時有了自信,有了勇氣。他翹起黃鬍子,揮著袖袍說了聲:「罷了!」

「罷了」是什麼意思?朝臣們誰也不理解這句話的動作含意,有人還把「罷了」誤聽為「罷朝」,爬起身想走,發現同僚們紋絲不動,不得不又俯伏在地。

「罷了」是劉賀在昌邑國王宮接受臣僚們請安時的習慣用語,也就是「不用了」的意思。龔遂提醒劉賀:「皇上應該說平身。」劉賀恍悟,慌忙改口說:「愛卿們平身。」大臣們這才站起身,井然有序地站在殿下等待著皇帝發號施令。

此時,籠罩在劉賀心裡的恐懼感和畏縮感已經被雄踞天下、傲視蒼穹的君主威嚴代之,他開始藐視這些宰執百僚,他們和昌邑國的那些臣僚沒有兩樣,都是他的臣民。在臣民面前,他沒有不敢說不敢幹的事。他挺了挺身子說:「朕入繼大統,靠眾卿相助。朕知恩圖報,全朝文武都有封賞。」

新主登基,大封功臣,似乎也在情理之中,大家屏聲靜氣地等待著。

劉賀卻說:「你們都是親王的親王,侯爺的侯爺,朕從昌邑國帶來的重臣在朝廷卻沒有官位,沒有官位便名不正言不順,難以站立朝綱。所以,朕頒詔封昌邑國宰相安樂為長樂宮衛尉,郎中令龔遂為未央宮衛尉,禁衛官王吉為宮廷尚書令……」

龔遂和王吉事先沒有聽到封賞他們的任何消息,猛然聽到都感到突然和害怕。安樂卻揚揚得意,慌忙跪地謝恩。殿下則一片嘩然,議論紛紛:

「什麼,陛下一句話就罷了大將軍兩個女婿的兩宮禁衛司令官?」

「聽說皇上還要把三公六部全換成他們昌邑國的人,是不是欺我京城無人。」

大家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向霍光和他的兩個女婿任勝和鄧廣漢。

霍光也感到突然。他望了一眼任勝和鄧廣漢。兩人也在看著他。霍光示意他們不要輕舉妄動,耐心等待。

張安世忍無可忍,挺身出班諫道:「臣以為此詔不妥。長樂宮乃是皇太后的居宮,不得到她的允許,禁衛官是不能隨便更換的。」田延年也憤然出班抗爭:「昌邑國的大臣無功無勛,一入京就委以要職,何以服眾。」丙吉提出強烈要求:「此詔有悖眾意,乞請陛下收回成命。」臣僚們也一致要求:「乞請陛下收回成命。」

劉賀大怒,拍案而起,厲聲詰問:「朕是皇帝,還是你們是皇帝?是朕說了算,還是你們說了算?」

頓時鴉雀無聲,大臣們敢怒不敢言。宰相楊敞嚇得頭上冒汗,身子往人堆里躲。

劉賀自以為滿朝文武已經臣服於他,連霍光對他封賞昌邑國幕僚的決定也沒有提出反對意見。機不可失,他要借著這個機會給這個大司馬、大將軍點顏色看看。如果不這樣,滿朝文武的心裡,只有大將軍,哪裡還有他這個皇帝,哪裡還聽從他的聖諭。同時,也殺殺霍光的威風。霍光資格老,功高震主。如果還像昭帝時代一樣,封個侯也得徵得他的同意,他不同意皇帝就不敢頒詔,皇帝還算什麼皇帝。擒賊先擒王,只要把霍光碟機逐出皇宮,以後就沒有人敢和他面折廷爭、分庭抗禮了。

劉賀掃了一眼大殿,殿下平平靜靜。他大著膽子宣諭:「大將軍過去是為了照顧幼小的先帝才住在宮裡,現在朕已經是成熟的皇帝,不需要任何人照料,准許他回家靜養。如果覺得府上簡陋的話,國庫里有的是銀子,朕給你起造一座豪華的『大將軍府』如何?」

霍光對劉賀封賞昌邑國烏七八糟的人早就抑制不住氣憤,他本想面折廷爭,挺身諍諫。可是,當看到文武大臣據理抗辯,他要說的話他們都替他說了時也就忍住了。沒想到這劉賀得寸進尺,這麼快就要他解甲歸田。他不留戀自己的高位,但忍受不了這個氣,承載不住這種屈辱。他想發火,他想抗旨,他想甩袖而去。可是,當他看到所有的人都在看著他,等待著他怒髮衝冠,大鬧金殿時,又冷靜下來。只要他一表示反對意見,未央宮就會大亂,他的部下,他的女婿們就會蜂擁而上,把這個不知好歹的昏君拉下皇帝的寶座。他擔待不起擾亂皇宮,欺君罔上的罪名。他要留「忠臣」二字於青史,留美名於人間。於是,他泰然自若,神定氣靜地出班跪伏在地,奏道:「臣手無寸功又年逾花甲,願解甲歸田。」

「哎……」劉賀拖著長腔,裝出一副博大寬懷的樣子讚揚霍光,「誰敢說大將軍手無寸功,立朕為帝,保劉家社稷就是曠世之功。大將軍謙恭謹遜,率先垂範,把朝政讓給昌邑國的後生俊才,朕從心底敬仰大將軍。」

「皇上!」任勝怒火難按,想出班力辯,被范明友拉住。

劉賀害怕大臣們再哄鬧起來,急於結束朝會,揮著手說:「沒有什麼事就散朝了。」

待大臣們抬起頭時,劉賀已經從後宮門走了出去。安樂緊緊追隨在劉賀後面。劉賀得意忘形地對安樂炫耀:「沒想到當皇帝有這麼大的權勢,朕說東他們不敢往西。」安樂諂媚地吹捧劉賀:「陛下是名正言順的皇帝,誰敢抗旨誰就是亂臣賊子。」

劉賀高興得前仰後合,大笑起來。

「陛下留步!」龔遂慌不擇徑,一腳高一腳低地追上來哭拜於地,「陛下,大禍就在眼前。」安樂怪罪龔遂:「陛下初登大寶,本是喜日,你怎麼說出這樣晦氣的話?」龔遂痛哭流涕地說:「陛下剛剛登基就這樣驕恣狂悖,連大將軍的權威也敢無視和兒戲。大將軍寬厚的氣量如滄海容萬舟,但也是有限度的。陛下如果不收回成命,再這樣鬧下去,大禍就要臨頭了。」劉賀「嘿嘿」地笑著:「朕深知大將軍忠厚仁人,斷定他不會做逆臣賊子的。何況朕已經是名正言順的皇帝,令出正統,再大的官也不敢反對。」說著,揚長而去。

「陛下……」龔遂哭喊著。

放蕩不羈高昂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長樂宮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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