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就和威廉叔公慈祥的聲音一樣令人安心。地板是用磨舊了的綠石頭鋪的,牆上一扇小小的窗戶,一條綠色的網狀窗帘在上面飄動。浴室里的設備也都和查曼家的一樣。不過家裡的總是最好的,她心想。更好的是,有水龍頭和抽水馬桶。誠然,浴缸和水龍頭都很奇怪,有點像球莖的形狀,安裝的人像是不太明白這樣做是為了什麼;不過當查曼試著打開水龍頭的時候,裡面流出了冷水和熱水,正像理所應當的那樣,鏡子下的橫杆上也掛著濕毛巾。
也許我可以把那些衣物中的一包放在浴缸里,查曼想。可我要怎麼絞乾呢?
浴室對面是一排門,一直延伸到昏暗的遠處。查曼走到最近的一扇前,推開門,以為是去客廳。但那裡面卻是一間小卧室,從裡面的混亂程度來判斷,顯然是威廉叔公的。白色的床罩從沒鋪好的床上耷拉下來,蓋在地上四處散落的條紋睡衣上。襯衫懸在抽屜外面,還有襪子和看上去像是長袖內衣的東西,敞開的壁櫥里有一件聞起來已經發霉的像制服類的衣裳。窗下又是兩大袋塞滿的要洗的衣服。
查曼大聲地呻吟起來。「我想他真的病了很久了,」她說著,想寬容一些。「不過,珍珠之母啊,為什麼我要來收拾這一切?」
床開始抽動。
查曼跳轉過去對著床。抽動的是瓦伊夫,他舒服地蜷縮在一堆睡衣下面,撲騰著抓一隻跳蚤。當他發現查曼看著自己時,就搖了搖他細弱的尾巴,趴下來,耷拉下褶皺的耳朵,朝她輕輕地發出委屈的嗚咽聲。
「你不該在這裡的,不是嗎?」她對他說。「好了。看來你很舒服——我可無論如何絕不會睡到這張床上。」
她走出房間,打開旁邊一扇門。她鬆了一口氣,這是一間和威廉叔公的房間差不多一模一樣的卧房,不過這間很整齊。床很乾凈,疊得很整齊,壁櫥也關著。她又看了下,抽屜也是空的。查曼朝著房間滿意地點點頭,又打開了走廊的下一扇門。那是另一間整齊的卧室,之後又是一間,每間都完全一樣。
我最好把我的東西扔在我那間附近,不然我就再也找不到了,她想。
她轉身回到走廊,發現瓦伊夫已經下了床,正在用兩隻前爪撓著浴室的門。「你不會想要進去的,」查曼告訴他。「裡面沒什麼對你有用的東西。」
不過在查曼走到那裡前,門已經開了。門後是廚房。瓦伊夫興高采烈地衝進去,而查曼又發出了呻吟聲。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沒消失。骯髒的餐具和衣物袋都在,還多了一個倒在茶水潭裡的茶壺,查曼的衣服堆在桌子邊,火爐里躺著一塊綠色的大肥皂。
「我真想把這些全部忘掉,」查曼說。
瓦伊夫把兩隻小腳爪放在椅子下面的橫檔上,挺直了小小的身軀,像是央求著。
「你又餓了,」查曼這麼判斷。「我也是。」
她坐到椅子上,瓦伊夫坐到她的左腳上,他們又一起吃掉了一塊餡餅。然後他們又一起吃掉了一塊水果派,兩隻甜甜圈,六塊巧克力餅乾,一塊奶油餡餅。隨後,瓦伊夫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到裡面的門前,抓了幾下,門就開了。查曼收拾起衣服,跟著他進去,想把自己的東西放進第一間空著的卧室里。
不過情況有些不對。查曼用手肘推開門,很自然地右轉到走廊去卧室。她發現自己處在完全的黑暗中。隨即她走入了另一扇門,手肘咣當一下撞到了門把。
「哎唷!」她叫道,摸索著門把打開了門。
門莊重地朝里打開。查曼走進一間大屋子,四周一圈拱形的窗戶,亮堂堂的。她感覺自己聞到了一股潮濕、悶塞、皮革般的、被遺棄的氣味。這個氣味似乎來自那些雕琢精細的扶手椅上古老的皮革坐墊,椅子環繞在一張同樣雕刻精細,佔了屋子大部分空間的桌子周圍。每張椅子前的桌面上都放著一個皮的墊子,墊子上放著一張老到泛黃的吸墨紙,只有另一頭的那張大椅子的靠背上刻著上諾蘭之臂。這張椅子的桌前放著一根又短又粗的棍子,而不是皮墊。所有這一切,椅子、桌子、墊子,都蓋著一層灰塵,好幾扇窗戶的角落裡都結著蜘蛛網。
查曼瞪大了眼睛。「這是餐廳,還是什麼?」她說。「從這裡怎麼去卧室?」
威廉叔公的聲音響了起來,聽起來很弱,很遠。「你來到了會議廳,」他說。「如果你到了這裡,你一定是迷路了,我的小可愛,要聽仔細了。轉過身,順時針。然後,還是順時針,只用你的左手開門。走過去,讓門在你背後關上。然後朝左邊橫著走兩大步。這樣就能回到浴室邊上。」
但願可以吧!查曼心想,盡量遵循著這些指令。
一切都很順利,除了門從身後關上的片刻黑暗,查曼感覺自己看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石壁走廊。一個駝背的老人在裡面推著小車,上面裝著冒熱氣的銀水壺,陶罐,碰得叮噹作響的碗碟,還有一疊像是熱煎餅的東西。她眨了眨眼,覺得還是不要叫他,因為這不太好,不管是對自己還是對老人,於是她只是朝左邊邁了兩大步。還好,讓她鬆了一口氣的是,她站在了浴室邊上,從那裡就能看見瓦伊夫繞著威廉叔公的床轉啊轉的,似乎那樣感覺舒服。
「唷!」查曼叫了聲,走過去把衣服倒在了旁邊那間卧室的衣柜上。
隨後,她沿著走廊走到盡頭開著的窗戶邊,望了會兒陽光下傾斜的草坪,聞了聞窗外吹來的新鮮卻寒冷的空氣。人很容易就能從這裡爬出去,她想。或者是爬進來。但她並不是真的在看草坪,或是在想新鮮空氣。她的思緒一直在繞著她留在威廉叔公桌上那本誘人的咒語書在打轉。她還從來沒有像這樣被放手接觸魔法過。這很難抗拒。我要隨便翻開一頁,然後使用我看到的第一條咒語,她想。就一條。
書房裡,《羊皮紙書》不知怎麼正翻在「為自己找一位英俊王子的咒語」那頁。「誰要王子?」她自言自語。她又打開書,小心翼翼地翻到另一處。這頁的標題是「飛行的咒語」。「喔,棒!」查曼叫道。「這更靠譜!」她戴上眼鏡,研究起材料列表。
「一頁紙,一支羽毛筆(容易,桌上都有),一個雞蛋(廚房裡?),兩片花瓣——一片粉色、另一片藍色,六滴水(浴室),一根紅頭髮,一根白頭髮,兩粒珍珠紐扣。」
「毫無問題,」查曼說。她摘下眼鏡,迅速去四處搜集材料。她衝到廚房——她打開浴室門,左轉,興奮地發現她走對了——然後朝空中提問:「哪裡能找到雞蛋?」
威廉舅公溫和的聲音回答:「雞蛋在儲糧室的一個罐子里,親愛的。我想是在衣物包的後面。我真的很抱歉給你留下這麼個爛攤子。」
查曼走進儲糧室,翻過衣物包,找到了一個舊的烤餡餅碟,裡面有半打棕殼雞蛋。她小心地拿了一個回到書房。因為她的眼鏡現在懸在掛繩上,她沒有注意到《羊皮紙書》現在翻到了「尋找秘密寶藏的咒語」。她衝到書房窗戶邊,剛好能夠到窗外的繡球花樹的花瓣,正好是一半粉一半藍。她把這些放在雞蛋邊,衝去浴室,用刷牙杯裝了六滴水。回來的時候,她經過走道,發現瓦伊夫正在威廉叔公的毛毯上卷得像一個蛋卷。「對不起,」查曼對他說,手指伸到他亂蓬蓬的白色的背上。她帶走了不少白毛,放了一根在花瓣邊,又從自己頭上取了一根紅頭髮。至於珍珠紐扣,她是從自己襯衫的前襟上取了兩粒下來。
「好了,」她說,戴上眼鏡又急切地開始看說明。《羊皮紙書》正翻在「保護自己的咒語」這一頁,但查曼太興奮了,沒注意到。她只看了說明,一共分五步。第一步說,「除了羽毛筆和紙,其他材料都放進一個合適的碗中。」
查曼摘下眼鏡,在房間四處巡視一番,發現不管是不是合適的碗都沒有,不得不再跑去廚房。她走開的時候,《羊皮紙書》慢慢地,偷偷地,又翻過了幾頁。查曼拿著一個沾著糖的碗回來,她剛把所有的糖都倒在了一個不太髒的盤子上,此時,《羊皮紙書》正翻在「增加魔力的咒語」這頁。
查曼並沒注意到。她把碗放到桌上,把雞蛋放進去,又放進兩片花瓣、兩根毛髮、她的兩粒紐扣,並小心地滴上水。隨後,她又戴上眼鏡,趴到書上看接下來的步驟。此時,《羊皮紙書》正展開在「隱形咒語」那一頁,不過查曼只盯著下面的說明看,並沒有發現。
第二步要求她「將所有的材料混合在一起搗爛,只能用筆。」
要把雞蛋和羽毛一起搗爛並不容易,不過查曼還是很努力地試著辦到,她用筆的尖端不斷重複地戳著,直到蛋殼碎裂成一片一片的,她用力地攪拌,以至於一頭紅髮都垂到了臉上。然而,混合似乎還不夠均勻,她只好用羽毛那一端開始攪拌。最後,她終於站了起來,一邊喘氣一邊用黏糊糊的手指撥開披散的頭髮,這時《羊皮紙書》又翻到了另一頁。現在展開的是「生火的咒語」,不過查曼正留意著別把雞蛋弄到眼鏡上,所以又沒察覺。她戴上眼鏡,開始看第三步。這個咒語的第三步是,「念誦三遍『高達至上』。」
「高達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