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用白魚囊胚?」
「沒錯。」
班納老師點點頭。「你在鳳凰城上過大學先修課程嗎?」
「是的。」
「很好,」他停頓了一會兒,說道,「我想你們兩個在同一個實驗小組是件好事。」當他走開的時候,嘴裡還咕噥著什麼。等他走了,我又開始在筆記本上塗塗畫畫。
「這雪太可惜了,不是嗎?」愛德華問。我有一種感覺,他在強迫自己和我閑聊。我又開始犯妄想症了。這簡直像是他聽到了午餐時我和傑西卡的對話,正努力想要證明我是錯誤的。
「一點兒也不。」我老實答道,而不是假裝和大家一樣尋常。我仍在努力把愚蠢的多疑的念頭從腦海里驅逐出去,沒法集中注意力。
「你不喜歡寒冷。」這不是一個疑問句。
「還有潮濕。」
「福克斯對你來說一定是個不適宜居住的地方。」他若有所思地說。
「你根本想像不到。」我陰鬱地低聲含糊道。
他看上去對我所說的很著迷,但我想像不出是什麼原因。他的臉讓我分神,我只能在不失禮貌地前提下儘可能不去看他。
「那麼,你為什麼會來這裡呢?」
從來沒有人問過我這個問題——至少,不像他這樣直白。
「這……說來話長。」
「我想我可以耐心地聽完。」他敦促著。
我停頓了許久,然後犯了一個錯誤:對上了他凝視著的雙眸。他黑金色的眸子讓我迷亂,於是想都不想就回答了。
「我媽媽再婚了。」我說。
「聽起來不算很複雜。」他似乎不能贊同,但很快同情起我來。「什麼時候的事?」
「去年九月。」我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感傷,至少對我來說。
「但是,你不喜歡她的新丈夫。」愛德華推測著,聲音依然很親切。
「不,菲爾人很好。可能,太年輕了點,但還是很好。」
「為什麼你不繼續和他們一起住了呢?」
我想不出他在對什麼感興趣,但他繼續用那雙富有穿透力的眼睛盯著我看,就好像我乏味的生活是一個異常精彩的傳奇。
「菲爾經常出差,他是個職業球員。」我勉強笑道。
「我聽說過他嗎?」他問道,也笑了。
「應該沒有。他打得不太好,嚴格地說還在小聯盟里。他總在東奔西跑。」
「所以你母親讓你到這兒來,好讓她能跟著他一起走四方。」他說這句話的語氣更像是在做推論,而不是提問。
我略微抬起下顎。「不,她沒讓我來這兒。是我自己要來的。」
他顰起眉頭。「我不明白。」他坦白道,看上去被這個事實深深地挫敗了,而且有些過頭。
「剛開始她留下來陪我,但她很想念他,所以很不快樂……所以我覺得是時候和查理一起好過日子了。」我說著,聲音沉了下去。
「但現在,變成你不快樂了。」他指出來。
「所以說?」我挑釁道。
「這好像不太公平。」他聳聳肩,但眼神依然緊繃。
我乾笑著。「沒有人告訴過你嗎?生活是不公平的。」
「我相信我曾經在某處聽過這句話。」他冷冷地說道。
「所以,說完了。」我堅持著,想知道為什麼他還在用那種眼神盯著我。
他的目光變為審視的神情。「你表現得很好,」他慢吞吞地說道。「但我敢打賭,你所經歷的比你表現給任何人看的都要多。」
我向他做了個鬼臉,按捺住學五歲小孩說話的衝動,看向別處。
「我做錯了嗎?」
我努力無視他。
「我不這樣認為。」他沾沾自喜地低聲說道。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我被激怒了,於是問道。我的眼睛依然看著別處,看到老師正在教室里來回巡視。
「這是個好問題。」他低語道,聲音小得讓我懷疑他是不是在自言自語。但是,經過了幾秒鐘的沉默之後,我確信這是我所能得到的唯一答案。
我嘆了口氣,沉下臉看著黑板。
「我惹你生氣了嗎?」他問道,聽起來有些好笑。
我不假思索地瞪了他一眼……然後又一次說了實話。「確切地說,不是。我主要是在生我自己的氣。我把心事都寫在臉上——我母親常說我是她的一本翻開的書。」我皺起了眉。
「恰恰相反,我覺得很難明白你的想法。」他猜測著,完全否認了我剛剛所說的,但聽起來他是說真的。
「那你一定是個很好的閱讀者。」我反駁道。
「通常是這樣。」他笑得很開懷,露出一排整齊雪白的牙齒。
班納老師讓全班聽他說話,我得救了,於是回過頭去專心聽課。我簡直不敢相信,剛剛我居然把我沉悶的生活講給了這個出色的、俊美的男孩,而他本可以輕視甚至無視我的。他似乎對我們的對話很投入,但現在我可以用眼角的餘光看到,他又開始把身子偏向一側遠離我了,他的手緊緊地抓住桌子的邊緣,緊繃得不可思議。
當班納老師開始演示時,我儘可能地讓自己去關注幻燈機放映的剖視圖,儘管我毫不費力地就在顯微鏡里看到了。但我還是走神了。
當鈴聲終於響起時,愛德華像上周一一樣,迅速但優雅地衝出了教室。而我,也像上周一一樣,詫異地盯著他遠去的身影。
邁克馬上蹦到我身邊,把我的書拿起來給我。我覺得他像個滑稽的尾巴。
「太可怕了。」他呻吟著。「他們看上去都一個樣。你真幸運,你的搭檔是卡倫。」
「我沒費多大勁就完成了。」我說,被他的臆測刺痛了。但我很快就後悔了。「但我以前做過這個實驗。」在他覺得受到傷害以前我補充道。
「卡倫今天看起來挺友好。」當我們披上雨衣時,他評價說。他看上去對此不太高興。
我努力讓自己聽起來無動於衷。「我想知道他上周一發生了什麼事。」
當我們向體育館走去時,我沒法把注意力集中在和邁克的閑聊上。體育課也沒能讓我專心致志。今天邁克和我一組。他仗義地同時防守了我和他的位置,所以我只在輪到我發球時才停止神遊太虛。每次我發球的時候,我的隊友都要小心地躲開我的發球路線。
在我走向停車場的時候,雨已經減弱成霧狀了,但坐進乾燥的駕駛室里還是讓我更高興些。我發動引擎,頭一次不去在意引擎那讓人頭皮發麻的轟鳴聲。我拉開夾克的拉鎖,把兜帽放下來,把濕漉漉的頭髮披散下來,好讓暖氣在我回家的路上就把它弄乾。
我看看四周,以確認前後沒有來車。這時,我注意到了那個靜止的、雪白的身影。愛德華?卡倫倚在那輛沃爾沃的前門上,在離我三輛車開外的地方,專註地看著我的方向。我移開視線,手忙腳亂地倒車,卻差點撞上了一輛銹跡斑斑的豐田花冠。算那輛豐田走運,我及時地踩下了剎車。豐田剛好屬於那種會被我的卡車撞成破銅爛鐵的車。我深呼吸,依然看著另一側的車窗,小心翼翼地把車倒出來,這回總算成功了。在我開車經過那輛沃爾沃的時候,我保持著眼睛直視前方,但還是偷偷掃了一眼四周。我可以發誓,我看到他在大笑。
第三章 奇蹟
早上,當我睜開眼睛時,發現事情有些變化。
是光。灰綠色的光線落入房中,依然宛如陰天森林裡的光影,卻更明朗些。我意識到,我的窗沒有被雲霧遮蔽。
我跳下床想看看外面,然後發出了驚恐的呻吟。
好一場大雪:吞沒了前院,壓滿了我的車頂,把道路都染白了。但這還不是最糟的。昨天下的雨都凍成了冰——樹上掛滿了奇形怪狀的、圖案絢麗的冰棱,車道上也覆上了一層該死的冰面。即使在地面乾燥的時候我都很難不摔倒,現在我還是回到床上去比較保險。
我下樓的時候,查理已經走了。從很多方面來說,和查理住在一起就像我自己一個人住一樣,而且我發現我很享受獨處的感覺,並不覺得孤獨。
我匆匆咽下一碗麥片,喝了盒橙汁。我急於去學校,而這一點把我嚇到了。我知道這不是因為那裡有我所期望的良好的學習氛圍,也不是因為能見到我那幫新朋友。如果我對自己足夠誠實,我會承認,我渴望去學校是因為我想見到愛德華?卡倫。但是,這念頭實在是非常,非常地愚蠢。
在昨天說了那堆毫無頭腦、令人尷尬的胡言亂語之後,我應該徹底地避開他。而且我對他也有些疑惑:他為什麼要對他眼睛的事說謊呢?我仍害怕著有時候感受到的,從他身上散發的敵意。更何況,無論何時,只要一想到他那張完美的面孔,我就會舌頭打結。但是,我很清楚地意識到,我的活動範圍和他的活動範圍完全沒有重合之處,所以今天我不應該這樣急切地盼著見到他。
活著通過那段冰封的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