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流入津久井湖的道志河與山梨縣的交界處的一座山莊里,武田進把複印資料攤開在桌子上,不時翻閱著,並用蒙布拉鋼筆在稿紙上奮筆疾書。
這座山莊,是一間獵人小屋。結構筒陋,連十五坪都不足。距離最近的村落還有六公里的路。
皺著眉頭奮筆疾書的武田,現年三十五歲。尖削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肉。背後的爐子里,柴火正旺,使房間里充滿了暖意。
他穿著一件兼作獵銀用的美軍橄攬綠作業服。肩膀結實健壯,卻總給人一種冷漠之感。
透過桌前的百葉窗,看得見雜木林對面的丹澤的峰巒。桌子的左側,立著一個巨大的保險柜;右邊的牆上,掛著一柄改作狩獵用的MI型來福槍和一支可以連發五彈的輕型佛來克自動霰彈槍。子彈帶也吊在牆上。
遠處的溪流邊,突然傳來了狗的哀叫聲。武由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筆。
這是獵野豬用的愛犬布羅頓·哈特種狗約翰的叫聲。它為什麼突然哀叫了一聲?現在又不是蝮蛇出沒的季節,況且,即使它是在與野豬的搏鬥中受了傷,那在這之前武田應該聽見它在追蹤野豬時的叫聲。
那麼,難道是它掉到偷獵者設置的陷阱里去了?約翰是跟釣嘉魚去的妻子鯰子和女兒鱒子在一塊兒的,她們兩人會有什麼不測嗎?
武田扔下鋼筆,站起身來。他摘下牆上的帆布子彈帶,飛快地圍到了腰上,然後抓起MI型來福槍,走到了門口,卻又返身折回來,回倒了桌旁。
他轉動著保險拒上的撥號鎖。這種保險柜上有兩個撥號鎖,所以不需要補助副鎖。一打開保險柜上的沉重的鐵門,只見裡面堆滿了寫成的稿紙捆和資料。武田把攤在桌上的資料和那份還未完成的稿子,也都放進了保險柜里。
這些資料,都是屬於美國代頓羅伊特三大汽車製造廠之一的庫林格汽車公司發給其日本分公司的指令書的抄本。這個公司正千方百計地想把成功地使發動機引擎實用於汽車製造業的沼津東和汽車工業公司合併過來,還有一些是已經取得七分預期成果的分公司發給總公司的報告書的複寫本。
那些稿紙則是武田受東京的一家出阪社「未來書房」的囑託寫成的,揭露代頓羅伊特想把日本的汽車工業轉攬為自己屬下的承包工廠的惡劣行徑的底稿。
武田本來是庫林格汽車公司日本分公司合資企業——新日汽車公司計畫調査部的第三課長。講得明瞭一點,他曾經是庫林格東和汽車公司合併委員會的秘密工作人員……。
關上保險柜,鎖上撥號鎖,武田把槍拿在手中,走了出去。外面很冷。小屋的屋檐下,除了十幾隻山鳥和野兔子;還吊著一隻已開了膛的二百斤左右的野豬,凍得硬梆梆的。從它的剖開了的肚腹里淌下來的肉汁,已凝住了,象一條條血紅的冰棱。
早在東湘南中學時,武田就獲得過AR,即中學射擊聯盟氣槍射擊大賽的冠軍;在K大時獲得過SB,即亞洲小口徑步槍射擊比賽冠軍。他走上社會以後仍沒有放下槍。他經常在無聊中不能自拔時,帶上槍去射擊場或去田野上狩獵,以尋求解脫。
小屋前的空地上,停著一輛突越特一六〇〇型高性能乘用車。這輛比賽用車配有一對堅固的輪子。武田鑽入雜木林中,朝著溪流方向疾奔而去。長統獵用皮鞋重重地踩在凍結著的地上。
距離小溪有五百米的路。武田在途中繞過一片竹林,迂迴著向前奔去。一群竹雞這時突然用後爪撓起片片落葉,象受驚的家雞一樣高叫著,留下一陣與它瘦小的身體不相稱的劇烈的翅膀拍打聲,象紅紅的橡膠球似的跳進了左邊陰暗的杉林。這些被端了窩的竹雞,也逃到這種山鳥才棲息的深山裡來了呀……真象被庫林格追蹤著的我的命運……,武田不由得痛苦起來,但對妻子和女兒的惦記,又使他萬分不安。
難道庫林輅的劊子手們終於發現了我的山莊?……這不可能……!這座山莊是從一個在山梨射擊場上認識的獵師手中用現金買來的,又沒有所有權轉讓的手續,從名義上這批傢伙是不可能知道的。出版社也不會知道這間獵人小匿的。
但是,不吉的悸動仍然襲擊著他,武田微微拉開槍栓,檢査了一下裝滿了彈藥的槍膛,然後緊緊地拉上槍栓,再用左手按住槍把,右手食指伸進扳機扣里,食指背面抵住扳機前部的安全裝置,做出隨時都可打開安全裝置以便發射的姿勢。
通過實用於狩獵的直徑大至四毫米的觀察用瞄準孔,只要把射程固定在二百米處,那麼在五十米到三百米之間的射程內的大動物如鹿或野豬,即使不用瞄準器,武田也能把三〇——〇六口徑、一百八十克萊因·希魯比·汽普彈頭準確地打入那些動物體中。若在五十米以內,那即使抵住腰放槍,武田也自信能擊中目標。
武田用銳利的目光環視著四周,繼續朝前走去。當他走到竹林的邊緣的時候,溪流的潺潺的流水聲傳入了耳鼓。
正在這時,武田發現了布羅頓·哈特種狗約翰的屍體。
約翰的喉嚨口,被划了一個大大的口子。這不是野豬的牙齒咬的,而是鋒利的刀子剌的。它是淌著血又跑了二十幾米以後才倒下來的,血跡能證明這一點。
武田象一頭受了傷的獅子似的,身體碰折著樹枝,向附近的溪流邊狂奔而去。他的臉色瞬時變得鐵青。
十來米寬的溪流岸邊,結著薄冰。沒有鯰子母女倆的身影。
武田鼓足力氣,高聲地呼喚著妻女的名字。
沒有迴音。
武田的視線落到了腳邊。對狩獵有著相當豐富的經驗的武田,在這封凍著的堅硬的地面上,發現了妻子鯰子和七歲的鱒子的長筒靴在地面上留下的細微的足跡。
腳印是朝著上遊方向走去的。
武田飛快地回顧了身後一跟,就循著腳印向前追去。食指背已經打開了槍上的安全裝置。
溪流彎彎曲曲的,岸邊又生長著茂盛的常綠灌木,所以,前面的景物很難看清楚。
武田這時已不再作聲。他躡手躡腳,小心翼翼地往前移動著腳步。心臟就象胸中有個小孩在任意廝打一樣,劇烈地跳動著。
當武田發現鯰子母女倆的腳印已銨走到了溪流邊的時候,他已經走了一百五十米左右的路了。
在布滿岩塊石礫的沙灘上,與鯰子她們的腳印混在一起,出現了幾行男人穿的登山靴的腳印。面且,還有爭鬥的痕迹……。
武田的心臟象被巨大的手揪住了似的痙攣起來。他用左手按著露在斜坡上的樹拄,跳到了坡下沙灘上。為了防止無意中槍支走火,他關上了槍上的安全裝置。
地上沒有一點血跡。釣具也不在左右,武田趴在斜坡上,凝神搜尋著鯰子母女倆移動的腳印。
鯰子母女倆的腳印已經消失,代之而出的是男人們的雜亂的腳印。武田追蹤而去。
五年前,以市場調査為正業的美國資本系統駐日廣告代理店安達松報智堂的人才挖掘員,專程拜訪過武田。當時,武田剛從大學法學部畢業,擔任《湘南日報》社經濟記者。
《湘南日報》的社長是前國務大臣兼建設大臣的川野。作為黨人派的領袖,兩眼又緊盯著保守黨總裁的職位的川野,通過發表社論的形式,使《湘南日報》與他所擁有的湘南電視台和湘南廣播電台一樣,成了他對保守黨黨人派及其反對派施加壓力的工具。
作為在神奈川發行量居一、二位的《湘南日報》,影響力是巨大的。各大企業不僅爭先恐後地支付廣告費,而且還給川野提供政治資金。
進入報社以後的二、三年里,武田對自己的工作極為熱心。他有時侯含辛茹苦地寫成的報道,只要對川野不利,就會被總編或採訪組長冷漠地退回來。這種遭遇,武田已碰到過好幾次。於是,他開始搞起副業來了,——即掙堵嘴錢。他千方百計地把與保守黨官僚派有密切關係、並在它的遮掩下發展起來的大企業的內幕資料搞到手,然後把它們寫成報道,利用《湘南日報》的名義,轉送給與之敵對的公司。
比月工資多十來倍的錢就這樣輕而易舉地掙到了。既得了金錢,又當面讓敵對公司的負責人撕碎稿紙,不留半點蛛絲馬腳,也就安心了。沒有一個人向報社頭頭告密。每一個大企業,為了避免自己參加了股東總會而遭受輕視的命運,更為了防止專事恐嚇的同業界報紙的威脅,都備有一筆巨額的機密費。
武田在K大讀書時亡故的父親,曾在橫濱弘明寺內給他留下了一塊二百坪的土地。當武田在那兒為妻子蓋起了新房以後,他對報社的工作完全冷淡了。每天只在狩獵,飲酒及跟女性的無聊的往來中閑度著歲月。
當老母也被承繼了亡父的貿易公司的哥哥接走以後,武田更是毫無牽掛,一身輕了。
在夜晚的銀座出盡風頭的武田,被「儂會樂」夜總會的女招待純子糾纏著要買一套公寓套房。他為了籌劃這筆錢,用情報向一家製藥公司訛詐了一筆相當數目的錢。但這件事被川野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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