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時分,李斌良乘長途公共汽車抵達山陽縣。當他下車時,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寫在那張接站牌上,緊接著,就看到了舉著接站牌的那張似曾相識的面龐。
在哪裡見過她呢?沒有啊……
在路上,他就接到她打來的電話,自報家門叫苗雨,要拿著接站牌去公共汽車站接他。他不認識她,也沒見過她,可不知為什麼,驟然看到她的面龐時,卻產生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與其相伴的,是一種愉快的感覺升起在心頭。
她沐浴在中午的陽光下,身材和相貌一覽無餘地展示出來:大約二十七八歲年紀,身材頎長,一張秀氣的瓜子臉和一個呈現優美線條的下巴,一雙黑黑的眸子和一口雪白的牙齒,都給人以強烈的印象。她穿著一身淡色的休閑裝,透出一種青春而又不乏成熟女性的氣息。他向她走過去,她也猜到了他是她要接的人,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含蓄地微笑著迎上來,並把手伸向他,於是,他和她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他再次產生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她把他引出公共汽車站,帶著他走向路旁一台掛著民用牌照的桑塔納轎車,坐到駕駛員席位上,熟練地啟車,向前駛去。
他坐在副駕位置上,瞥了她一眼問道:「林局長來了嗎?」
她目視前方:「還沒有,他有點事,明天才能來。」
「哪,都誰到了?」
「你是第二個。」
他疑惑地看著她:「第一個是誰?」
她露出雪白的牙齒一笑:「你說呢?」
李斌良:「這……你……」
苗雨笑而不語。
這……
李斌良一時說不出話來。他以為,這麼重要的案子,專案組抽調的人一定是精兵強將,想不到,第一個來的卻是她,一個女人……他試探地問道:「你是……」
她猜到了他要問什麼:「我是市局刑偵支隊的,林局長派我來山陽打前站。」
刑偵支隊?沒聽說過她這個人哪,也許,是內勤什麼的吧。不過,「苗雨」——這個名字好像在哪兒聽過,在哪兒呢?林局長為什麼把她抽到專案組呢?別的不說,全組都是男同志,有她這麼一個女人,工作起來多不方便哪……
他的疑惑還沒有解除,山陽縣公安局已經出現在前面。這是一幢新建的五層辦公大樓,在苗雨的引導下,他走入樓內。
正是午休時間,大樓內很靜。苗雨向門廳旁值班室打了個招呼,就帶著李斌良上二樓,進入一道長長的走廊。從一個個門楣的標牌上,可以看出這裡是刑警大隊。他隨著她走到走廊深處,停在一個沒有標牌的辦公室門外。她拿出鑰匙打開門,把他讓進去。
屋子還算寬敞,靠窗處擺放著三張辦公桌椅,靠牆處則有兩張單人床,另一面牆還擺著一個鐵皮櫃。看來,這就是專案組的辦公室了!
苗雨把門鑰匙交給李斌良,指點著屋子說:「這就是專案組辦公室,同時,也是你們男同志的宿舍。」
李斌良:「你住在哪兒?」
苗雨比划了一下:「隔壁,一個小房間。」
李斌良打量著屋子:「我們專案組還有誰?」
苗雨:「不多,外市縣算你我才三個人。」
李斌良:「那個人是誰?」
苗雨:「秦志劍,清水市公安局刑警大隊長。他手裡有個案子,晚一點到。對了,你們認識吧!」
當然認識。都是搞刑偵的頭頭,又在一個地區,開會辦案經常碰到一起,互相幫助也是常事,自然認識。其實,何止是認識,對秦志劍可以說是熟悉和了解。他是個非常有性格的人,嫉惡如仇,正直敢言,快人快語,在一次全市的刑偵工作會議上,他居然對與會的省廳領導當面提意見,說現在搞形式主義太多,影響刑偵業務工作。大家雖然不敢公開附和,可是都非常贊成,因而很佩服他。他不但敢說敢講,在破案上還有一股拚命三郎的勁頭,頭腦也很好使。和這樣的人在一起工作,實在是件快事。對了,林局長曾經在清水公安局當過局長,秦志劍也是他提起來的,這次抽他到專案組,肯定也是看中了他的這些優點。
李斌良又問專案組成員還有誰,苗雨說,剩下的就從山陽縣局抽了,有主管刑偵的副局長邱曉明,不過,他有一個案子外出了,明天才能回來。
李斌良對邱曉明也認識,但印象一般。他和秦志劍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平日話不多,謹小慎微,缺乏一股當刑警的豪氣。
簡單安置了一下後,苗雨又領他去食堂吃飯。二人同桌進餐,苗雨像女主人一樣殷勤照顧,替他盛飯盛菜,行動麻利,來去如風,使李斌良胃口大開,放下筷子時才覺得吃得有點撐了。
因為昨夜沒有睡好,李斌良有點睏倦,午飯後,他想休息片刻,可是,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就躺不住了。你是來破案的,不是來休息的,得抓緊時間了解案情,不知案卷在哪兒,應該先看看……正想著,有人輕輕敲門。他答應著走過去打開門,發現苗雨拿著一大摞卷宗站在門外。
苗雨:「林局長說你來之後,一定急著看卷,讓我給你送來!」
真是心有靈犀。
苗雨離開後,李斌良抱著卷宗坐到靠窗辦公桌前,發現桌上放著一摞早就準備好的山陽公安局印製的筆錄用紙,還有一盒碳心筆,這一切好像早就為他準備好了。他又給自己倒杯開水,就埋頭看起案捲來。
看卷是個硬功夫,這種功夫除了能從中發現別人發現不了的疑點和線索之外,還需要你有足夠堅強的神經。
對這一點,李斌良早有思想準備。因此,他首先看的是照片,而且,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他最不想看又不得不看的幾張照片——受害人慘死的情狀。
這是他從警以來最感痛苦的一項工作。不,這不是工作,是一種折磨,對人神經和心靈的折磨。他每次聚精會神地看那些死難者的屍體和照片時,都會聽到自己的神經在呻吟。可是,這是職業,是工作,你不能不看,必須得看。現在就是這樣。他看的第一張就是那個被勒死的女人照片,看著她脖頸上殘忍的勒痕,看著她痛苦的垂死眼神,看著她吐出的舌頭……第二張照片更讓人不忍看下去,因為,她還是個孩子,也就十五六歲的年紀,人雖然早已死去,可是,眼睛還睜著,現出絕望、驚恐的神情,口也微張著,好像在呼救……天哪,如果她的父親看到這些照片,會是怎樣的感受,但願辦案人員沒有讓他看過……不,看不看照片都無所謂了,據說,那位父親親眼看到妻子和女兒的屍體,當場就暈了過去。這些日子,他是怎樣挺過來的呀……
看了好一會兒,李斌良才意識到,自己的牙齒髮出了格格的響聲,心也在突突地不正常地跳動著。
幾張不同角度的受害人照片終於看完了,可是,李斌良收穫的除了震驚、痛苦和仇恨,什麼也沒有得到。接著,他開始研究技術人員拍的現場照片和畫的現場勘查圖,看了一會兒,他又生出一種驚訝之情,因為他發現,現場只是一個六十多平方的普通平房,室內的圖示上也沒有什麼像樣的傢具,和尋常居民差不多,彩電,衣櫃,地桌,梳妝台,寫字檯,別的就沒什麼了。
這就是縣委書記的家?
從現場勘查記錄和照片上看,屋子被大肆翻動過。在屋子的外邊,也就是東房山處,有兩個不很清晰的男子的腳印,初步認定是兇手所留,說明他在作案前曾經隱藏在那裡。從拓下的印模上看,這是一雙普通的登山鞋,長44碼,看起來,其人的個子起碼在一米七五以上,甚至達到一米八十。李斌良端詳了一會兒鞋印,又把注意力集中在幾個指紋上,這是一個很完整的五指指紋,勘查記錄標明是從屋門上取下來的,可以初步認定是兇手的。指紋和足印是破案的重要證據和線索,既然已經獲取了它們,按說,肯定會對破案發揮重要作用,可是,排查了三個多月,居然一無所獲。
看來,兇手一定來自外地。
看完了照片和勘查圖,李斌良開始看詢問筆錄。筆錄雖然很厚,可是,沒有多少有價值的東西,多數是走訪記錄,記載的都差不多:「不知道」、「沒看見」、「說不清」充斥其中。接受詢問的,有的是鄰居,有的是鄭楠的同事,受害人的老師和同學,還有的是辦案人員列為嫌疑對象的人,也有本市和周邊市縣銷售登山鞋的商店。儘管沒什麼有價值的東西,李斌良還是耐著性子看下去。老刑偵都知道,看卷是刑警的基本功,把一本案卷看深看透不容易,優秀的偵察員能從一本普通的案卷中發現別人沒有發現的問題。
李斌良埋頭看著,不時在紙上記了幾筆,不知不覺幾個小時過去,直到苗雨走進來讓他吃飯,他才抬起頭,發現已近黃昏。
晚飯吃得比較沉悶。因為李斌良一直在琢磨案件,那些照片也不時在眼前晃動。吃完後,他問苗雨現場在哪裡,目前怎麼個情況,是不是已經清理過。苗雨對現場收拾沒收拾說不清楚,但是,她說,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