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澤東與周恩來,這完全是一部書的題目。一部書也寫不完,議不清。歷史已經將這兩個名字聯繫在一起,成為人們世代頌揚或評議的話題。
我只能就自己的極有限的耳聞目睹,以自己的親身感受,談點個人的看法和認識。
中國文化有一筆大遺產,就是「忠君」。特別是伴隨歷代歷朝開國的明主和亡國的昏君,總要有許多驚天地,泣鬼神的「忠君」故事發生。這一中國文化的遺產一直影響著中國政治和中國的文化人及所有的百姓。
周恩來也不例外地受到了影響。
「忠君」在歷史上一直被作為美德而加以歌頌,在今天,億萬百姓仍然從書籍、戲劇、特別是人們世代的傳頌中受到影響,仍然把忠與不忠視作衡量一個人人品的重要標準。
周恩來對毛澤東確實是忠誠不二的。由於毛澤東晚年犯有嚴重錯誤,由於從五四運動以來中國的知識分子一直在呼求「德先生」(民主)和「賽先生」(科學),有些人對周恩來的忠誠領袖有非議。非議不要緊,中國文化遺產在中國政治上的重要性會繼續存在。
比如孔子和他創立的儒道,無論你怎樣批判,它畢竟已經與民族的凝聚和延續相融洽,同步了幾千年。而歷史是永遠割不斷的,文化遺產總會在新形勢下以新的形式表現出來。
講兩個周恩來關心毛澤東勝過關心自己的例子,作為「忠誠不二」的開筆吧。
重慶談判前後,我跟隨周恩來乘飛機往返重慶延安之間達23次。他處於高度緊張亢奮的狀態,不想睡不想吃卻不困也不餓,這一切只為一個原因:毛澤東要親赴重慶談判!
周恩來曾在他的房間里單獨而又低沉地對我說:「毛主席決定要赴重慶了。」
我望著周恩來,眨了半天眼。
「啊?」我忽然醒過來,頓時驚得目瞪口呆,半天不會喘氣。
周恩來笑了,那是我從未見過的一種嚴肅沉重的微笑,帶著凝思的神情說:「你大吃一驚,這很好。說明國民黨一定會更大大地吃一驚.他們肯定一點準備也沒有,他們根本沒想到毛主席真敢去!我們有準備,他毫無準備,看來他們輸定了。」
後來的事實證明,全被周恩來說中,說對了。
消息傳到重慶,我們的同志全都驚呆,簡直不敢相信。我向周恩來彙報:「同志們都大吃一驚,不同意毛主席來重慶。」
周恩來說:「各解放區也都不同意。」
我說:「勸勸主席別來了。」
周恩來說:「近20年來,蔣介石沒一天不想殺絕我們。20年殺不了,這一次更殺不了。」他講得那麼自信,感染我也有了些自信。他說:「毛主席親赴重慶談判,延安轟動,重慶轟動;解放區轟動。大後方轟動,全世界都轟動了。蔣介石殺人的膽子沒有毛主席不怕殺的膽量大喲。毛主席是為了全民族,全人民的利益不怕犧牲;蔣介石冒天下之大不韙,他沒這個膽!」
記得毛澤東飛臨重慶的那一刻,我真是全身熱血沸騰;除了歡迎的民主黨派負責人、各報記者及我們的同志,眼前晃動的武裝人員都是國民黨兵。我當時腦子裡轟響的只有一個慷慨激昂之聲:你蔣介石不是要殺我毛澤東嗎?我毛澤東來了!
勇氣和信心本身並不是安全,周恩來以他謹慎細緻,紮實穩妥的一貫作風,對主席的安全保衛工作做了最大努力。
周恩來在主席到達重慶前,多次召集在重慶的有關人員開會研究,決定由周恩來對保衛工作負總責,由八路軍辦事處處長錢之光少將具體負責。
在安全保衛方面,貼身警衛無疑有著特殊的重要性。警衛不同於衛士。過去文章中常提到的衛士,更多的是負責吃喝拉撤睡一應生活起居上的雜事。警衛是帶槍的,套個老話,相當「御前四品帶刀護衛」。周恩來為確定誰任警衛,確實費了一番思量。「要有龍虎之土,龍虎之士喲……」周恩來在紅岩嘴的居室里踱著步,沉吟不止。他忽然停下步,望住我問:「何副官,你有什麼意見?」
其實我一直在猜周副主席的想法,並且相信已經猜到了。我說:「毛主席是真龍,當然貼身的警衛也應該是龍。」
周恩來笑了,說:「應該是龍。我們就用三條龍!」
於是,周恩來宣布了他的決定:毛澤東的警衛由陳龍和龍飛虎負責。跟隨毛澤東外出活動,不得稍離片刻。顏泰龍跟周恩來行動。周恩來不離毛澤東左右,出則同車,停則同坐同息,吃則同食。每次出動,周恩來緊挨毛澤東,左右身後高度警戒著三條龍:
陳龍、龍飛虎、顏泰龍。
毛澤東踏上重慶的土地那一刻,周恩來對我講的第一句話是:「主席到了,再不要管我,你們都要全力以赴去保衛毛主席。」
周恩來陪著毛澤東乘車駛離機場時,前後負責保衛的都是國民黨憲兵。由於毛澤東到達重慶的當天,蔣介石便設宴款待毛澤東,所以第一晚,毛澤東就住在歌樂山蔣介石公館裡。這是可以放心的,蔣介石就算急瘋了也不敢在他家裡傷害「客人」。
第二天,毛澤東住到了紅岩村。乘車出發時,警衛在毛澤東身邊的是陳龍和龍飛虎,後面還跟著兩輛中吉普,坐有一個班的國民黨憲兵。我們曾不放心這些國民黨憲兵,周恩來說:「你們考慮的不對。這是在他們的地方,他們是主人。我們管不了,防不勝防,讓他們的憲兵來管,責任交他們才更安全。」
前面章節介紹過,紅岩村地處郊區,環境簡單清靜些,便於保衛。毛澤東住紅岩村的當天,周恩來對我和蔣澤民交待:「從紅岩村住地到公路有一里遠。這一里路就由你們兩個人負責接送和安全保衛。離開這一里路沒你們的事,在這一里路內出事,你們倆要負全責,懂嗎?」
我緊張了。「文化大革命」說「毛主席的話一句頂一萬句」,那是胡說。但是在重慶,這一里路頂千萬里,對我這輩子來說可是一點不假,確實是太重太長的一段路程。
我盯著周恩來問:「起點……終點……明確一下才好。」
周恩來說:「出了紅岩村的屋門就歸你們負責,主席上車後,你們把主席交給了國民黨憲兵,就算完成任務。責任越清楚越安全,你問得好,說明你動腦筋了。」
從這天起,我跟蔣澤民就開始了一里路的警衛。毛澤東到重慶,去過多少地方走過多少路?周恩來就是這樣一里一里,一個地方一個地方地布置安全保衛。明確每個人責任,把毛主席的安全點滴不漏地安排嚴密紮實。
從那以後,我和蔣澤民就獲得了個「一里路警衛」的大名。紅岩村地處郊區,與城裡各民主黨派負責人,各屆朋友晤面交談不便,張治中將軍就把他在上清寺的公館「桂園」騰出來,讓給毛澤東住。為了安全。毛澤東一天也沒在那裡住.只是進城會客時,把那裡作為會客地點。
飲食也是件大事。毛澤東從延安帶來一個小鬼,負責做飯。我們工作人員就在我住的房子後面搭起個小棚子,讓這個小鬼在那棚子里做飯。食品和蔬菜不專門上街買,就用我們大食堂做飯的米面蔬菜。周恩來說:「飯菜不在好壞而在安全。沒有毒就行。」
參加宴會更容易出事,周恩來反覆強調的就一條:不許給毛澤東吃獨食,搞特殊。大家吃什麼,就跟著吃什麼;至於酒,不論敬來多少,周恩來統統代替喝完。前面講過,那段時間周恩來的酒量得到超常發揮,天天喝大酒;喝得轟轟烈烈,驚心動魄,卻沒有一次醉。我們警衛人員和工作人員,目睹周恩來一杯接一杯地往嘴裡倒酒,好幾個人都哭了。那是真正拿命來保衛毛主席啊!就是怕酒里有毒。
當時我也流了淚,近30年後我又流了一次淚。就是江青搞「批周公」,我義憤填膺。
毛主席當年去重慶,她也在,她自己說過「恩來關心主席都關心到家了,我們誰也比不了」。可她現在居然「批周公」!我曾問一位老同志:「主席講話了沒有?」老同志憂鬱地搖搖頭。於是,我難過得流下了淚……毛澤東雄才大略,他所關心所日夜思考的只是如何根據自己對世界及規律的認識,從廣度和深度上去推進革命,以他頑強的意志和超人的自信心去開拓,去冒險實踐,去創造一個更加美好的新世界。他不大在意別的同志為他個人做了哪些幫助和犧牲:他不屬於他自己,所以別人為他做出的一切他也視為整個革命行動中的一部分,而非個人間的關係和情誼。建國後,我只見他到西花廳來過一次。也許他認為看望問候和敘舊是婦人之仁?是俗套?他讓周恩來終身任總理,哪怕患癌,哪怕卧床不能視事,他雖不去看望,卻仍然讓他任總理,不允許任何親近的人或確有能力的人去替換。他也許就是這樣表達對這位忠心耿耿的戰友的信任、理解、感激和尊敬?
周恩來一生卻是為毛澤東操盡了心。
在紅岩村,周恩來對每個房間都仔細研究一番,最後決定請毛澤東住進董必武的房子,這間房子便於警衛。請董必武臨時搬到劉少文房間里去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