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休息與娛樂

毛澤東太忙,但是有自由;不想忙時可以不忙,去休息娛樂。周恩來太忙,而且沒自由;不想忙時也常常被具體事務纏身而脫不開。我跟隨總理幾十年,他只是在1951年去大連養病,休息了幾十天,就這麼一次休息。

作為一個有血有肉的人,周恩來當然需要休息娛樂。我的感覺,他對休息娛樂採取的是積極有效、「公私兼顧」、目的明確的態度。

概括起來講,總理的休息娛樂,主要有三種方式和內容:朋友聚會、文娛活動、體育鍛煉。

朋友聚會被周恩來稱作是「最好的休息」。

進城後,我見總理不休星期天,曾勸他:「總理,星期天你盡量少安排一些活動,多休息休息……」

周恩來噓我一聲,眯著眼搖搖頭,用這個孩子氣的動作表示。我講的不通,沒道理。

然後才睜開眼望著我說:

「你們對我還不完全了解。什麼叫休息?我和文學藝術界朋友談談心,吃頓飯,與民主黨派的人士喝酒飲茶聊天,這對我就是最好的休息。」

想一想,總理講的也有道理,這種休息往往比看一台節目還要心情愉快,甚至留下幾十年難忘的美好印象。

記得1946年在上海,國共談判已經無望,周恩來為爭取和平日夜奔忙,心力交瘁,我們都勸他休息一下。

我說:「該做的我們都做了,該想的也都想盡了,現在急也沒用,索性休息一下靜觀形勢變化。」

周恩來搖搖頭又點點頭:「該做的都做了,還不能這麼講。永遠有該做的事情,沒有都做完的時候。不過,急也沒用,講得有道理。我們去串串門,休息享受一下。」

於是,周思來和鄧大姐帶我去了上海靜安寺路廖夢醒的家裡。

這是很小很小的一套公寓,小得叫人想到玩具。好象一間住房也就幾平米,肯定不過10平米,卻又設施齊備。卧室、廚房、衛生間應有盡有;衛生間可以洗漱也有廁所馬桶,給人「家」或是叫「窩」的感覺極濃。

周恩來到了這裡很隨便,確實象到家了一樣,洗手擦臉,該坐就自己坐,該幫就幫一把女主人,只有我像個客人需要別人關照。

廖夢醒叫周恩來阿哥,叫得親切、自然、隨便。她的女兒叫李梅,文靜漂亮,一看就是大家庭里出來的,受到了良好的教育和影響。

廖夢醒請我們吃陽澄湖的螃蟹,鮮美極了。說實話,過去我從沒享受過這樣精美的食物。不過,也有不適應的地方,就是上什麼飯菜都是小碗小碟,小得叫人不敢大張嘴,不敢「如狼似虎」地大嚼大咽地過過癮。到了這樣的小窩兒,面對小碗小碟,特別是見到周恩來、廖夢醒細嚼慢咽的文明樣子,我不知不覺也就「文明」起來。過去當兵吃糧,大海碗也不過癮,恨不能盆盆罐罐地吃飯吃菜才舒坦,才受用。現在,我也一點一點朝嘴裡夾食物,慢慢地嚼,細細地。品;這種吃菜吃飯法,在嘴裡嚼就嚼得消化吸收完了,幾乎沒有舒服痛快的吞咽感覺。天哪,這得哪一年才能吃飽?

周恩來平時吃飯比我還快,可是到了這樣的環境,他卻像回到了熟悉的生活中一樣,表現得那麼瀟洒、優雅、自然、適宜。我相信,他過去一定過過這樣的生活。

這種吃飯,最適合聊天了。談形勢,談奮鬥,談前途;政治風雲,戰場風雲,在這不到十平方的小天地里隆隆地卷過來,盪過去;有憂愁,有歡樂;有激昂,有憤怒;有熱血,有溫情,轉眼間2個小時過去了。

告辭之後,我隨周恩來離開這一方小天地,返回思南路周公館。

「你吃飽了嗎?」周恩來忽然問我。

「嘿嘿,」我難為情地笑笑,「碗太小,不敢吃,怕一口不滿就吃光了。」

「吃光了還可以盛么。」

「一口一碗我得吃多少碗?回頭傳出去,說周副主席的副官能吃30碗50碗飯,那多糟糕呀。」

「哈哈哈,」周恩來把頭朝上仰去,開心大笑。然後說:「廣東人吃飯是最講究的,都是小碗小碟。不過,我相信你不會再餓。」

我下意識地摸摸肚子,真的,沒有餓的感覺。

「不餓了。」我說,「可是也沒覺飽。」

「什麼叫飽了?不餓就是飽。」周恩來換上一副略帶憂傷的神色,思考著說:「幾千年了,中國的老百姓在飢餓線上掙扎,肚子整天是空的,好容易吃一頓飽飯,這一頓的標準一定要把肚子撐得圓圓的才叫飽。什麼時候天下百姓再無飢餓,那就不需要吃一頓把肚皮撐得圓圓的了。撐得太多和飢餓過度一樣,都不利於健康。我們的奮鬥,就為了有這一天啊。」

這一頓飯,這一番聊天,給我留下終生不忘的美好記憶,誰能說這不是最好的休息娛樂?

建國後,廖夢醒又曾請過我和我愛人去吃飯。這種親切宜人的氣氛我又享受過幾次。

雖說每次都不敢大張嘴,放開肚皮過癮,但每次都能感覺到一種休息娛樂的舒適安逸。

於是,我又想起總理的話:不餓就是飽。想起總理的期望:願天下人都能過上這樣放鬆的生活,不要餓一年,才撐死飽死在春節那幾天。

進城後,廖夢醒常給「阿哥」周恩來送些吃食。東西不多,有點送點,經常送點,據說廣東人習慣這樣。

宋慶齡也知道總理喜歡吃陽澄湖的螃蟹。她每年8、9月份,都要帶些陽澄湖的又大又肥的螃蟹來北京,帶來了就給我打電話。

若是宋慶齡親自來送螃蟹,那就是周恩來親自接。但大多數都是由隋副官送,由我接。他們不託人代送,我們也不託人代收,因為這是入嘴的食品。那時受蘇聯影響。蘇聯對於食品都嚴格要求經化驗之後才能送領導人吃,我們對於食品也有嚴格要求。

總理收到螃蟹,有時同我們工作人員一道吃,有時請陳毅、張茜一道來吃。

周恩來喜歡交友,可以說朋友遍天下;他喜歡與朋友聚會,吃飯、飲酒、品茶、聊天。

黨內幹部,在我的印象中,朱德、陳雲、董必武、陳毅、李富春、王稼祥以及在他直接領導下工作的王震、陳郁(曾任煤炭部部長)、喬冠華、王炳南、章漢夫,以及地方負責人陶鑄、歐陽欽、曹獲秋、潘漢年等,都是他的座上客,聚會來往較多。其中,與陳毅關係更密切些。

比較而言,與文藝界人士和民主人士的這種朋友聚會更多些。這種聚會交往的朋友多得我都數不清,其中,文藝界人士以郭沫若為最密切,民主人士中以張治中、傅作義來往最多,友誼更深些。

周恩來喜歡陳毅的性格,說他剛烈而不失瀟洒,豪俠而不乏文雅。周思來推薦陳毅頂替自己擔任外交部長。陳毅講話常常熱血沸騰,任由激情自由奔放,有些話按照官方標準來衡量,難免講得有些出格。就有人向周恩來報告,說陳毅講話像放炮。

「不要怕放炮么,放炮才能吸引人,震撼人。」周恩來很欣賞地說:「他比我講得好,大氣勢,很符合我們這樣一個大國的國威軍威。」

「可是有些話走嘴,講得不很恰當,不夠準確……」

「句句準確,句句恰當,就不會有這樣的大氣勢,也不會這麼吸引人,震撼人了。」

周恩來加重語氣說:「要看整體效果。他講的很好,比我有氣勢,比我講的效果好。」

周恩來不但肯定、支持陳毅,還約請陳毅一道出去遊玩,一道吃飯。這對陳毅是極大的支持。

那天,陳毅興緻極好,嗓門大、笑聲高。周恩來見朋友高興,自己更高興。

「陳老總,你興緻來了。」周思來高聲提議:「你能不能來首詩啊?」

「總理來,總理來。」陳毅忙不迭謙讓總理。

「我不行,」周恩來搖頭,「我對詩沒什麼研究。」

「總理是一定要叫我出醜喲……」陳毅作出一副被迫無奈,勉為其難的可憐樣兒,其實他心裡早就鼓湧起詩情,想找機會「發泄發泄」了。總理再了解他不過,所以根本不再多說,該走就往前走,該看就往前看。果然,沒多大工夫,陳毅在他旁邊放開了嗓門,以四川人那特有的富於音樂色彩的聲調,抑揚頓挫地誦起一篇新作。這種新作,即席即興之作,往往粗糙一些,但情真意切,常會博得總理喝彩或誇讚,個別地方也有所提議指正。陳毅回家後肯定會對這種即興之作再來番「細琢磨」,「精加工」,然後寫成文字送主席、董必武、朱德、葉劍英等詩友看。

公開發表的陳毅詩選有不少就是這樣一個過程出來的。

總理喜歡陳毅,陳毅也了解總理,並且知道總理喜歡自己。別人不敢跟總理講的話,不便提的要求,就來找陳毅,請陳毅出面幫忙。

比如我遇到幾次,賀龍元帥想請總理去看看他的體育健兒,不好張口,就去找陳毅。

「主席和總理不是剛去看過的嗎?」陳毅問。

賀龍與陳毅關係深,根本不作解釋,兩個手指捏著陳毅的衣袖,扯一下說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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