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貴春回來一講這個情況,我們都服氣:這就叫公私分明。
也有不大服氣的時候。
我跟隨總理參加了第一次日內瓦會議。那是1954年,像我這樣自小跟著共產黨長大的人,既有政治上的無比堅定性,又有思想上的局限、狹隘和教條性。用現在青年人的話講:沒見過世界還整天談世界革命。1954年的國際兩大陣營的對立正尖銳激烈,在我腦子裡,不是太陽就是月亮,不是光明就是黑暗。所以,一旦接觸高層次的談話,諸如聽到周恩來說「資本主義不是鐵板一塊」,「社會主義也不是鐵板一塊」時,誰能想像我是怎樣的驚訝,目瞪口呆啊!
最讓我目瞪口呆的是英國首相艾登在一家旅館請周恩來吃飯。前後上了三道菜:炸牛排是最好的,剩下兩道也就是土豆白菜之類的水平。首相請總理吃飯才三道菜,簡直無法相信,小器到家了。
更讓我驚訝的是,總理居然大誇英國首相,回國後還到處為這個「敵人」作宣傳:
「你看人家首相吃飯就三道菜,夠吃就行,從不那麼講排場。他們請客都是自費,公私分明,不搞奢侈,這點非常好,值得我們學習。」
現在說這種話可以時髦了,50年代說這種話可不得了,也就是「久經考驗」的總理這樣講沒事,換成我們哪個說這種話,肯定落個「經不起考驗」,立刻能成反革命。抓起來關兩年算輕的。
那時,以蘇聯為榜樣,所到社會主義國家,都是宴會多,排場大,氣氛熱烈。而資本主義國家的領導人,都很平淡、小氣,吃東西隨便簡單。總理顯然是贊成英國首相不贊成蘇聯。他給自己規定:請客自費,吃飽吃好就行。
身為總理,周恩來宴請客人的時候很多。國宴、政府宴會,那是國家和政府拿錢。
如果是總理以個人名義請客,無論是在家宴請在外宴請;無論是宴請工農兵代表,身邊工作人員,還是宴請國務院各部委領導,各省市自治區來的客人、親友,或者是宴請外賓、國際友人,總理一概是自己掏錢。
總理2級,鄧大姐6級,在當時來說工資都不低。他們的錢是由我掌管;我管大帳,管理員管小帳。他們除了工資收入,沒有任何其他收入。因為稿費總理和大姐從來不要,一律交公,交幫助整理文章的同志。總理逝世後出版的文選,曾給鄧穎超2萬元稿費,鄧大姐把這2萬元稿費都贈送給了延安。總理在世時親筆書寫的稿子,稿費來了就交機要組秘書保管,根據工作人員的家庭情況支援生活困難的同志。
總理的收入只有工資,這個帳就好算了,他定期檢查帳目。每月拿出100元救濟生活困難的親屬,根據身邊工作人員的情況,隨時發話叫我們拿出錢來支援家裡遇災或死傷親人、生活遇到困難的同志;交黨費、房租,私人用車交費等都要記帳。其中就有吃飯的帳目。家裡買米面菜油自然有管理員記錄的詳細帳目,所有的請客也都要列帳,包括出去跳舞或參觀,所有人吃冰激淋喝汽水的錢,總理都要自己掏錢。他要求我們記帳就是伯忘了付錢。一旦忘記付錢,那是要挨克的,並且會命令你馬上去補交。
有一次,總理在北京飯店接見外賓。接見結束後,總理感到有些餓,就跟值班衛士張永池說:「有點餓了,咱們吃點便飯吧。」
那是一般客飯,很快就吃完了。張永池一算帳,吃了兩元八角。不要以為這是優待價,總理從來不允許優惠,嚴格要求按市價收付款。那個年代的錢同現在不同,5分錢就能買回一臉盆西紅柿,1角錢就能在食堂吃到肉炒白菜。
可是,張水池這次糊塗了。心裡算了帳,楞是忘了給錢,追在總理屁股後邊上了車。
還沒坐穩,總理就問:「給了錢沒有?」
「哎呀,」張永池叫一聲,「糟糕,忘給了!」
「快給我把錢送去!」總理生氣了,大聲訓道:「要會算經濟帳,公私算分明,不然怎麼行?」
類似的批評,我們都碰到過。剛進城時,我記帳交錢還不夠認真,挨了幾次批,認真了。我們在總理身邊工作的同志們議起這方面的事,人人都能說出幾件例子。我們共同回憶後,確實敢向全國人民保證:總理一生奉獻,即便日常生活也從沒佔過公家一分便宜。那個年代,幹部基本都清廉,但未必都心細;總理既廉潔又心細,公私分明,一絲不苟。1961年,中央辦公廳曾組織專人到各省市自治區調查中央首長身邊的人下來時有沒有拿過吃過公家的東西而未付錢。調查後,毛澤東很生氣,命令從他稿費中拿出萬元退賠他身邊l組吃用的帳。周恩來身邊的3組最清廉,沒有此類問題。
這是總理以身作則又嚴格要求,既清廉又細心的結果。
總理吃飯,二忌鋪張浪費。
記得有次我們隨總理去廣州,他連續工作40多個小時,只睡了4個小時就起床了。
工作與睡眠的時間比是10:1。負責接待的同志怕總理身體吃不消,想叫他吃多吃好,早餐時多加了幾碟地方小菜。總理剛來到餐桌旁就不高興了,把我們叫去,厲聲批評道:
「我在北京早餐的習慣你們不是不知道,為什麼搞這麼複雜?撤回去!」
我們知道總理的脾氣,在此類問題上歷來說一不二。忙去找服務員。服務員不肯撤:
「這算不得複雜,廣州人吃早茶就是這樣。再說,首長叫端上來的,已經端了還能再撤下去?」
我們把服務員的話向總理彙報,然後提議:「這次已經端上來了,先吃吧,下次不搞複雜就行了。」
總理要走:「那好,擺在那裡吧,我可以不吃早飯。」
這下子大家都慌了,服務員趕緊往下撤菜。軍區領導聽負責接待的人彙報後,很難過。他們都知道總理的作風,難過的是怕總理的營養跟不上,這樣幾十小時連軸轉地工作,累垮了身體。想了半天辦法,後來決定挑幾樣小菜,每樣取一點,合在一個碟子里端上去。一碟菜很容易吃完,說不上鋪張,也不會浪費,總理沒再說什麼。
總理曾多次向我們隨行人交待:「一切按標準吃,按標準付錢。」他定有具體要求:
「不準吃山珍海味,不許擺水果擺糖,發現擺了要撤回去。」他還說:「搞複雜了就是鋪張,鋪張本身就是一種浪費,這種情況一定要杜絕。」
記得有次去長春,我們照例把總理的一貫作風及要求講給了管理員。管理員以為是說說而已,仍然超標準地上了菜。這下子惹總理生了氣,鄧大姐找來管理員,在他面前親筆寫了各項要求,並一一作了解釋交待。
當時,管理員和廚師都很激動。廚師跟我們說:「我幹了這麼久廚師,大官見多了,沒少為他們掌勺。有些人也說這不準吃,那不準上,也只是說說而已。還沒有見過像總理這樣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一絲折扣都不許打的首長。我算真服了。」
總理的不許鋪張浪費,吃飯時處處可以使人感受到。比如吃米飯,他一粒米也不肯浪費。在那時的條件下,這種不浪費一粒米的精神尤其重要。偶爾灑到桌上一粒米,他必要撿起來放嘴裡。他拾桌上的米粒與毛澤東不同。毛澤東可以用手拾起米粒放嘴裡。
總理不用手,堅持用筷子。哪怕灑桌上的米粒較多,他也是用筷子一粒粒夾起來,一粒粒放入嘴裡。我常見這種情況,印象特別深,有時總理連夾幾次才能拾起一粒米,放回嘴裡去。當他發現我在旁邊看著出神時,便微微笑了笑,點著頭說:「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喲!」
總理吃飯還有個習慣,就是盤子里剩的菜湯要用開水沖一衝喝掉。即便餐桌上擺了湯盆,他也要把盤子里的菜汁沖沖喝掉。在他影響下,我們這些身邊工作人員也都養成了這種習慣。家裡吃飯,剩下菜汁總要在飯後用開水一衝,當湯喝掉。這種湯往往比做的湯還好喝。
現在,我們的這個習慣又影響到孩子們也養成了這種開水沖湯喝的習慣。
總理吃飯,三忌特殊化。
總理愛吃南方各種綠葉蔬菜,越綠得濃越吃著香。記得中央開杭州會議時,當地交際處的同志發現總理愛吃綠菜,就在我們臨離開的前一天,提來一筐菜請我們給總理帶上。
「不行不行,」我們在場的人幾乎同時搖頭擺手,「總理對我們有嚴格要求,這種事討不來好。」
「我們也知道總理嚴,公私分明。」交際處的同志拿出了發票,「你們給錢不就行了?按市價。」
「那也不行。」我們還是不收,「搞特殊總理也不答應。」
第二天上飛機,成元功發現飛機上放了兩筐菜,立刻急了,趕緊找送行的交際處同志:「飛機上那兩筐菜是怎麼回事?」
「不是專給總理的,是托你們帶到北京給中央幾位領導的,有發票,讓首長們都付錢好了。」交際處的同志早想好了對策。給總理一個人是特殊,給中央領導同志每人一份就不顯特殊了。
我們也這麼想,何況菜拉來再拉回去也不合適,就帶到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