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理是講過自己不是帥才,鄧大姐也這樣說,我們聽了不舒服;主席和小平再這樣講,我們曾感到委屈。現在回想起來,是傳統文化、傳統觀念影響我們的結果。誰位高,誰就位尊德高;誰官大,誰就本事大、貢獻大。中國過去就是這種觀念,這個毛病。改變不容易。雷鋒只是一個班長,說起他全國沒人不知道,但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不知道他的軍長、師長是誰?話又說回來,許多人還是想當軍長不想當班長,所以說改變不容易。
總理講他做不到舉重若輕,但同樣的,主席和小平也做不到舉輕若重。不拘一格降人才,我們的事業才能興旺發達,我們的目的才能實現。
年12月16日,毛澤東主席訪問蘇聯,沒多久,1950年的1月,忽然傳來消息,說談判不大順利,叫周恩來總理立刻啟程去莫斯科。
那次,我作為隨員跟總理一起出發,路經滿洲里時,遇到了率團參加世界青年聯歡節的蕭華同志。
蕭華向總理彙報聯歡節情況,總理望著他身後問:「怎麼沒見到維世啊?」
孫維世是總理的乾女兒,本是同蕭華一道去參加聯歡節。總理沒見到乾女兒,自然要關心。
「我們路過莫斯科時,她被師哲扣下了。」蕭華解釋,「師哲說她俄語好,叫她留下參加翻譯組的工作。」
總理關心中蘇談判:「主席跟斯大林談得怎麼樣?」
蕭華搖搖頭:「好象不大順利,師哲只跟我簡單講了幾句。」
總理想了想,問:「主席現在做什麼?」
蕭華說:「斯大林說要等你來了再談,先安排主席參觀和看節目,聽說到列寧格勒參觀去了。」』
總理沉思著點點頭,沒有再問。當時在場的有伍修權、賴亞力和我,我是剛由副官改為行政秘書。
趕到莫斯科時,我從師哲那裡聽到的情況,與蕭華講的差不多。
總理一到就開始了緊張的談判,主席就退到「二線」,只管大的方向和原則。除了決策,具體怎麼談的他不管。
我印象最深的是,主席在莫斯科沒什麼事,每天就是看書,看得廢寢忘食。
記得有次吃午飯,主席的目光總是朝我臉上瞟,看得我有些不自在了,不知自己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引得毛主席這樣注意。我下意識地拿手去臉上、嘴巴周圍擦,怕是沾上了食物,同時盡量注意吃飯的動作文明些。
當我的目光再次和主席相遇時,他忽然笑了,指指我說:「我看你長得像拿破崙。」
我不好意思了,尷尬地跟著笑,不知道拿破崙長什麼樣?哪一處跟我相像?
毛澤東並不知道我的姓名和職務,但知道我在周恩來身邊工作。他轉向周恩來說:
「這些天我一直在看歷史影片。看完了彼得大帝和拿破崙。」
『說到這裡,毛澤東拿起酒杯,朝我一舉:「來,跟拿破崙乾杯!」
歡笑聲中,我臉紅紅地跟毛澤東碰了杯。。
毛澤東朝想像中的「拿破崙」點一下頭,喝了半杯。我這個「拿破崙」一飲而盡。
從此,相當一段時間裡,有人開玩笑叫我「拿破崙第二」。至今我也不知道我什麼地方長得像拿破崙?
在毛澤東觀看研究彼得大帝、拿破崙期間,周思來談成了《中蘇友好同盟互助條約》、《關於中長鐵路、旅順口及大連的協定》、《關於貸款給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協定》。
當然,這些談判的大政方略及原則,都是毛澤東確定決策的。他當時有句著名的確定談判目標的話,就是「想要點好看的,再要點好吃的。」「好看的」是「同盟條約」,「好吃的」是「貸款協定」。
這次中蘇談判的情況,很能反映毛澤東與周恩來的關係及各自無法取代的作用。
早在西柏坡時,聯共政治局委員米高揚與周恩來交談後,對師哲等人說:「周恩來將是中國新政府一位很好的總理。」
籌建中華人民共和國時,斯大林對中共代表團說:「你們將來一建國,現成就有個總理,周恩來。」
年後,國際上許多政治家評論:「在半個多世紀里,中國是被置於毛澤東的頭腦里,同時也被置於周恩來的手掌中。」
是斯大林高明還是國際政治家們評論得深刻?我認為周恩來比他們都高明都深刻。
我是1940年5月4日來到周恩來身邊當警衛,一星期後即隨他由延安奔赴重慶,以後歷任副官、秘書、衛士長。
周恩來無疑是一位鞠躬盡瘁的實幹家,但他首先給我的印象是偉大的思想家。
從設計中國的四個現代化藍圖到國際關係上的「和平共處五項原則」,「反對霸權和霸權主義」,這些天才思想已經早為國際國內所共知。
我要講的新內容是周恩來的三次預見預言,其中無疑閃爍著偉大思想家才能獨具的智慧的光輝。
第一次預見預言就發生在我剛到周恩來身邊,隨他奔赴重慶的路上。因為剛到首長身邊,一切都新鮮激動,所以記憶非常深。
像毛澤東和周恩來這樣偉大的人物,與生俱來的都有一種神聖的使命感,就是「天之將降大任於斯人也」。
毛澤東氣吞山河地高歌:「惜秦皇漢武,略輸文采;唐宗宋祖,稍遜風騷;一代天驕成吉思汗,只識彎弓射大雕。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當毛澤東把秦皇漢武,唐宗宋祖乃至那位一代天驕統統踩於腳下時,周恩來又在想什麼?幹什麼?
他也不迷茫。他已經勇敢、自信、明智地選定了自己在中國革命和中國歷史上的位置,並且當仁不讓地在這個位置上堅持奮鬥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那天,我們100多名工作人員和警衛人員,跟隨周恩來,分別爬上3輛卡車,開始了艱苦的旅程。
經寶雞、鳳縣,卡車在崎順的土石路上顛簸,午後駛入一道大山溝子。
沿途景緻在悄悄發生變化。陝北高原受雨水侵蝕,形成塬、峁、梁、溝如大海一樣波狀起伏的地貌。
而這裡,山間原有的自然風貌仍然存在;仰面眺望,干柯爭翠,萬木蔥蘢。5月的陽光下,在寂靜的熱氣中花草的芬芳悄悄蒸騰,那些擋住視野的陡壁岩石不時地閃出青色白色的反光。
拐過一道彎,卡車哼了一聲,我聽到有人嚷嚷:「苗檯子鎮!」
前方輕煙縹緲,籠罩了一片建築物。卡車停在了鎮西。
「都下來吧。」車門開了,傳來招喚:「去看古迹!」
我們100多人紛紛跳下車,心裡不免納悶:這一路多少古迹啊,從沒說過看看。特別是在西安,住的時間長,名勝古迹又多,還不時有各方人士邀請,周副主席卻一處末看。如今特意鑽進這大山溝子來看什麼古迹?不理解!
周思來已經下車。他一露面,我們這些警衛就本能地摸住腰間的德國20響快慢機,環繞著警衛在四周。
我近在咫尺地看著他眺望著下車,眺望著立住腳,就那麼保持眺望的姿態站了很久;雙手環抱胸前,肩膀隨著深呼吸起伏,一副久違了的神情,像遊子終於回到故鄉,帶著靜溫無言的激顫要尋回遙遠的記憶……「周副主席來過?」當時的副官老鍾小聲問。
周思來搖搖頭,沒作聲。在他最突出的特徵——兩道濃濃的黑眉毛下,波光閃爍的兩眼顯得含情脈脈,神思悠悠。
我是第一次見他這麼動感情,印象太深了。此前他從來不曾這樣,他屬於那種善於駕馭感情的人。記得路經洛川時,國民黨一名軍長來拜見他。這位軍長是周恩來在黃埔軍校教過的學生,見面那一刻,軍長叫了聲「老師!」整個臉孔、嘴唇和敬禮的手就都激顫起來,感情無法抑制地奔過來用雙手槍握周恩來伸出的手。周恩來不那麼感情外露;熱情而不失常,親切而不變態,關心而不形於色;那種從容似春,大度似海的風度直令我心靈震顫,立刻被迷住了。那時我還不明白這是人類文明的力量,我只感到他與我過去見過的所有人都有某些不同,雖然說不出不同在哪裡?那一瞥目光,一個微笑,一次握手,一聲問候、甚至舉手投足都有著既生疏又一見如故的親切感人的魅力。
然而現在,面對一片自然山野,他卻意滿神動,柔情大發,用一種溫和雅靜的聲音喃喃著:「留侯把榮譽利祿都拋在腦後,晚年就隱居在這裡……」
我順他的目光望去,高處一片青綠中點綴著八九座紅色的廟宇式的建築。正感覺茫然,周恩來已經揮起右手。他的右臂斷過不久,有人說是跟江青賽馬摔斷的,有人說是跑馬時,路邊竄出條大黃狗驚了馬摔斷的,3個月前剛從蘇聯治療回來,胳膊仍然伸不直,習慣地彎在身前;揮動時,半側身體和肩膀隨著一動,好像全身用力,反而使他的動作憑添了一種分量和魅力。
「走,看張良廟去!」周恩來率先朝山上走去。後來得知那兒叫紫柏山。他一向走得快,我們跟著常感吃力。
張良這個名字我好像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