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7月25日清早,巴金早早就起床了。
夏天的清晨,天亮的很早,從前在5點鐘他才會起來的,而今天早晨巴金是4點剛過就穿衣起來了。他來到晨曦灑落的院落里,看到小甬路兩廂的綠茵茵草地里已經現出了早春的芬芳。幾叢鮮花在晨光里正露出馨香。他知道今天將有一位美籍華人作家來到他這幽靜的小院作客。他必須把小院里的一切打掃乾淨。巴金知道這是自己「文革」後外事活動的開始,這意味著十年前那寫作之外的緊張外事活動,隨著他在刊物上公開發表文章,隨著他不斷地在公開場合露面,已經悄悄地開始了。
「巴金先生,於梨華小姐這次專程從美國到祖國大陸來,她想見到的第一位作家朋友就是您!」巴金記得幾天前,上海市作家協會組聯部的同志,曾親自來到他的寓所,關照對旅美女作家於梨華接待的相關事宜。
「於梨華?」巴金對於梨華的名字顯然有些陌生。也許他在這十多年中很少讀海外文學刊物了,特別對這位早年從台灣前往美國讀書繼而又從事寫作的女作家所聞有限,所以一時感到難以適從。
作協的幹部向老人介紹說:「巴金先生,於梨華女士是近年在美國較為有名氣的華裔作家之一。她是五十年代從台灣去美國留學的,據說於梨華在洛杉磯讀大學的時候,無意中用英文寫了一篇題為《THESOKROWATENDOFYACTSERIVER》的短篇小說。沒有想到她竟因此獲得了校內舉辦的文學大獎,從此她就和文學結了緣。以後於梨華就以華文和英文同時寫小說和散文。現在成了美國很有名氣的作家。當然,她所以想面見您,是因為她早在讀大學的時候,就對您的小說《激流三部曲》很感興趣了。」
「哦哦,」`巴金對這位台灣旅美女作家的成就格外重視,同時也希望馬上會見她。於梨華在國外的自強自重,讓巴金驀然想起他從前在法國的留學生涯。他說:「只是,我這些年來很少讀書,特別是英文作品讀得更少了。不知能否替我找一些於梨華小姐的作品讀一讀,以便和她見面的時候有所準備。」
負責接待的同志表示願望代為尋找,並補充說:「於梨華近年的代表作,主要有《夢回青河》、《歸》和《又見棕櫚,又見棕櫚》。其中一些作品國內有些期刊已經作了轉載。當然,於梨華的早期作品有些不好找,如她在台灣皇冠出版社出的幾本集子,《變》和《也是秋天》等等。暫時怕無法讓巴老來讀了。」
「好好,我能讀多少是多少,接見外賓總是要嚴肅的。」巴金儘管堪稱中國文壇的著名大師,可是,當他聽說要會見一位從美國來的作家時,仍希望自己在會見對方之前能夠先讀一讀她寫的作品,這樣才能在會見時彼此有共同的語言。
巴金已到耄耋之年。可他並沒有在一個晚輩作家面前表示出自傲與清高,他仍然利用在會見於梨華的前兩天,抽空戴著眼鏡讀了她的《又見棕櫚,又見棕櫚》。就在巴金對於梨華有了初步了解以後,才決定在這幽靜的小院里會見剛剛從美國飛到上海的於梨華。
「巴老,我是一九三一年在上海出生的,我父親是勤工儉學留法的,回國以後在光華大學教書了。」於梨華在巴金這樣的大師面前,是以小學生的謙虛在敘說自己的經歷。她當然知道坐在面前的白髮老人的資歷與學識,幾乎可以作為她的師長。這因為在於梨華出生的時候,巴金已以他那部著名小說《家》在上海灘揚名一時了,所以她才十分渴望與巴金見面。而於梨華在讀到那部《家》的時候,已是她隨家人到台灣以後的事了,所以於梨華當然知道巴金在中國文學史上舉足輕重的地位。
「於小姐的父親也是留法學生?」巴金沒有想到他和於梨華的談話,會比預想的還要融洽。作為從「文革」地獄中走出來的巴金來說,他對如何參與外事活動已感到萬分陌生,他在來訪的客人面前暗暗要求自己盡量謹言慎行,「文革」的硝煙儘管早已消散,然而在老人心中仍然殘留著餘悸。在他聽說於梨華的父親也曾和自己當年的經歷一樣時,他和客人的距離忽然縮短了:「那麼你的祖籍也在上海?」
「不不,我的祖籍在鎮海。」於梨華感到能和巴金在家裡對話是一種榮幸。她在美國多年就期盼這一天。現在她回來了,萬沒想到會這樣順利地拜見小時候崇敬的《激流三部曲》作者。她吃驚的還有,在海外一度風傳早已在紅衛兵衝擊下自殺身死的巴金,如今不但仍然健在,而且老人還記憶驚人。她對巴金說:「我在上海住到7歲,才回故鄉鎮海,後來我父親失業了,我們全家就到福建去,我在福建讀了小學以後,因為戰爭又流亡到湖南。抗勝利後我們又去了寧波。至於去台灣,那是1947年的事了,那時我剛剛高中畢業。」
「於小姐在美國的寫作很順利嗎?」巴金在談話中不想涉及政治,他想談的還是文學和寫作。
「巴老,坦率地說,一個華人在異國它鄉從事寫作,決不是一件輕易而舉的事。」女作家在巴金面前傾吐心事,她並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外賓,於梨華與其是來賓造訪,不如說是位遠在海外的女學者兼女作家,回到國內向久仰多年的大作家請教。她把巴金帶入了一個曾經心儀的陌生天地:「在美國決不是作家的地位很高,而是很低。我在那裡主要是以教書為主,其餘時間才能寫作。而且我喜歡的並不是英語寫作,而是用自己的母語寫作,為什麼?就因為作家寫出來的東西,必須要給熟悉她的讀者來讀才行。」
巴金的心頓時狂跳起來。他沒有想到這次和於梨華的會見,竟然找回他心中久違了的東西。曾在經歐洲飄流過的他,和於梨華的心情大有同感。聽了她的話,巴金才忽然感到自己當年走的路並沒有錯誤。他情不自禁地問:「為什麼?」
於梨華說:「我在洛杉磯讀書的時候,雖然因為用英文寫小說獲得過一次獎,可是,後來我卻接連遭遇到幾年的寫作失敗,退稿一度成了我心中最難以忍受的事情。直到1961年我寫《夢回青河》的時候,才認識到我雖然在美國寫作,可是我仍然還是中國人啊!因為我的讀者其實始終都是中國人!」
巴金很激動地說:「這是因為你頭腦中的藝術構思、素材,多數都是來自於自己的祖國,對嗎?」
「一點不錯,巴老,我的靈肉始終離不開自己的祖國呀!」於梨華感到和巴金談話很隨便,她們的交談並不是官方安排的會晤,而像是一老一少兩代作家,坐在巴金那間寬大客廳里在談創作體會。她告訴巴金:「素材是我童年和少年時積累的,人離開家鄉多年了,就始終懷念家鄉。我曾把我的苦惱告訴給一個朋友,他說既然你用英文寫作不能表達自己的感情,那麼為什麼不能用母語來寫?寫出以後給誰來看呢?這也是個問題。後來我想還是給自己的同胞們看,我就把稿子交給了台灣的皇冠公司,果然我在自己的國土上獲得了成功,《夢回青河》發表以後,在台灣首先轟動。台灣的電台和報紙都連載它,後來又拍了電視劇,巴老,這也是我此次為什麼要回祖國大陸尋根的原因啊!」
「對呀,於小姐,還是自己的國家好啊!」巴金和於梨華的會面,給他心靈上的震憾是出乎意料的。此前巴金雖然已經走出了「文革」的陰影,也開始有了屬於自己的寫作自由。但是,巴金還沒有從內心深處認識到這場災難給自己帶來的挫折和傷害,究竟應該如何面對?他也曾以博大的胸襟努力要求自己忘掉過去。特別是妻子蕭珊的不幸之死,留給他心靈深處的傷痛太深太重。然而他真正認識到祖國——母親與自己血肉相融的關係,還是在奉命會見於梨華這個「外賓」之後。巴金感到於梨華對他講的全是肺腑之言。在會面中,他也從這位成功女作家的身上,發現了自己的弱點。巴金知道在「文革」中受到的衝擊和非人待遇,儘管一度讓他痛斷肝腸,然而祖國畢竟是自己的母親啊。
在此後的頻繁外事活動中,巴金始終抱著這一原則:決不會在任何外籍作家面前「訴苦」,當然,老人更不想多談「文革」遭際。他想說的都是自己對中國文學的痴情。1980年5月22日,巴金又在他那座飄蕩著玉蘭花香的小院里,會見了從美國回祖國訪問的著名女作家聶華苓。
她同樣是一位傑出的華裔作家,聶華苓雖然也是從台灣去美國從事寫作的女作家,但她和於梨華所走的道路卻大相徑庭。這位湖北籍的女作家,曾在台灣主持過與蔣介石對峙的政治性刊物《自由中國》,在祖國大陸發生浩劫的前夕,她就毅然前往美國愛荷華大學任「作家工作坊」的訪問作家。近幾年來,聶華苓在美國極力主辦旨在團結包括中國大陸作家在內的「國際寫作計畫IWP」活動,聯絡了許多海內外華裔作家。聶華苓在文學上的成就,是她——一個中國女人,1977年竟然成為了諾貝爾文學獎的候選人!這在華人作家中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蹟!
那天上午,聶華苓是和她的丈夫、美國著名詩人保羅·安瓦爾一起來到武康路13號小院的。巴金和她談的主要是海外文學和台灣文學的現狀等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