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天下 十二(1)
如果你是山坡上的牛頭鬼,
如果你是小路上的馬面妖,
一時走迷了路,
來到這塊土地上,
來到了種田人的家鄉,
那就隨火藥槍的煙霧散開,
那就隨歡樂的鼓聲離去。
我們這裡從未見過,
惡鷹叼走人的眼睛,
瘟神害死人的怪事。
我們這裡一直是個吉祥如意的地方。
——雲南古歌
趙氏宗祠終於竣工了。
鄉親們都來向趙天爵表示祝賀。趙天爵表面上喜笑顏開,但心裡卻空蕩蕩的,似乎沒有靈魂。因為殿堂上的大門還空蕩蕩的,張著大口。高石美苦苦雕刻了15年的木雕格子門,不知身在何方?在本該歡樂的時候,高石美的痛心之事又湧上心頭,他的身子頓時有一種坍塌的感覺,他比任何人都痛苦,他心裡的血似乎被抽空了。他鬱鬱寡歡,麻木不仁。
晚上,父親高應楷帶著他的戲班子來唱了一場滇劇。趙天爵的一些好朋友也帶著彝族、哈尼族、傣族姑娘來跳舞。趙氏宗祠內外充滿了歡樂。高荔枝不見爹爹的影蹤,就到處尋找。
高荔枝看到成群的烏鴉從山中驚飛而出,布滿了趙氏宗祠附近的大樹。歌舞越熱鬧,烏鴉叫得越厲害,似乎不明白該飛到哪裡去。
幾隻大老鼠從洞中爬出來,穿過戲台,排成一支長隊,一個咬著一個的尾巴,它們全然不顧人的存在,似乎在演戲,又似乎在逃命。高荔枝十分奇怪,一、二、三、四地數了數,一共有7隻。麻氏也看到,她家堂屋裡鑽出來十幾隻老鼠,慢慢往屋外爬。她嚇了一跳,跑進房裡,不敢看它們。祠堂外面,母雞像公雞一樣啼叫,叫聲一聲比一聲尖利。
高石美早早的上了床,也不想吸煙,也不想睡覺。當高荔枝來到他床前時,他對高荔枝說:「今晚,我心裡發慌,總覺得要發生什麼事。」 高荔枝說:「外面的月光亮亮的,總不會又有盜賊來偷咱們的東西吧?」
到了下半夜,高石美睡意朦朧,突然感到肚子劇痛。他急忙翻身下床,走出大門,趕往茅廁。四周特別安靜。突然,「嗚」的一聲,一個古怪的聲音隨即而至,但無風動,更不像什麼動物的聲音。總之,他似乎從來就沒有聽見過這種聲音。他抬起頭來,只見陰沉沉的天空中布滿奇形古怪的雲彩,說紫不紫,說紅不紅,變幻莫測,一會兒呈蘭白色,一會兒又變成紅綠相間,就像火燒一樣。四周死一樣的寂靜,那時,高石美心也莫明其妙地發慌,怦怦亂跳,恐懼感特彆強烈。他慌忙逃進屋裡,把門栓上,聽見「吱嗚……吱嗚」的巨響,像天塌地陷一般。他正在發愣,又聽「咣當」一聲,大地突然晃動起來,此後他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當高石美感到一陣清風迎面吹來時,才發現自己已從樓上的窗口拋到了外面的青豆田裡,身子仍裹著被子。他立即站起來,一口氣跑到趙天爵的樓房底下,竭盡全力地呼喊、刨土。
趙天爵從廢墟里爬出,已逃到了安全的地方。當時,他不知發生了大地震,木然地站著,看著人們紛紛從土牆瓦礫中爬出來,然後聚集到他這邊。這時,有一位年長者告訴他,剛才有一個人到他家倒塌的屋前,焦急萬分地呼叫他的名字,也許現在還在呼喊。趙天爵問:「是男人還是女人?」那人回答說:「聽不出來,聲音都變調了。」趙天爵來不及多問,就往家裡跑去。 不久,餘震又發生了,當街的一幢房子轟然倒塌,趙天爵恰巧跑到那裡,被埋在了土牆下面。
那天夜裡,因為天冷,麻氏把取暖用的小烘籠放在床上,與之同眠。地震時,麻氏被埋,身子無法移動,小烘籠中的炭火,活生生地把她的大胯燒熟、燒焦。麻氏發出的慘叫聲,刺破天幕,令人心碎。
天亮時,高石美分別把麻氏、楊義山從土坯中刨出來,但都已死了。高石美到處尋找趙天爵,把趙天爵所住的房間搜羅了幾遍,都未發現趙天爵的蹤影。直到三天後,趙天爵的屍體才被別人從街道上刨出來。接著,不幸的消息從尼郎鎮傳來,高石美的父親高應楷在地震中,脖子被土坯打斷,流了許多血,幾天以後才在呻吟中死去。聽說還有沐應天也在大地震中遇難了。
雕天下 十二(2)
趙氏宗祠也變成了一片廢墟。
高石美約著李梆來到尼郎鎮把他的父親埋葬之後,又絕望地回到新林村,從廢墟中撿來一些有用的東西,在村外搭建了一所茅屋。他們開始了最艱難的日子。
再過幾天,他們就揭不開鍋了。為了不讓高荔枝挨餓,在一個晚上,高石美設法找來紙和筆,讓高荔枝端著油燈,站在一旁,照著他畫了一幅《乞討圖》,準備第二天拿到尼郎鎮出賣。他相信自己的畫一定能買個好價錢。的確,此畫構思新奇,寓意深邃。畫面上是一幢雕樑畫棟、燦爛輝煌的大房子,門口躺著一隻吃飽喝足、呼呼酣睡的懶貓。貓的身邊擺放著主人送來的讓它吃不完的魚肉和米飯。在離貓不遠的一個牆腳下,一個骨瘦如柴的小姑娘,端著一個空著破碗,孤零零地望著養尊處優的懶貓。高石美著力描繪小姑娘的那雙眼睛,在獃滯中突出懶貓嘴邊之食對她的誘惑,藉此喚起人們的同情心。高荔枝一看,對爹爹說:「你嘗過餓肚子的滋味嗎?你畫上的那個小叫化子的眼睛和嘴唇,不但不像一個飢餓中的人?反而像個伺機行竊的小偷。」
高石美說:「我怎麼沒餓過?在箇舊走廠的時候,我們喝稀飯,吃野菜,餓得做夢都在吃雞湯麵條和牛肉乾巴。」
高荔枝忍不住笑了,「爹爹,你沒做過叫化子,當然不知道餓得要死時的感覺。前幾年,我做叫化子,餓得躺在路邊,大腦迷迷糊糊的,不知還能活多久,哪還敢在夢中去吃什麼雞湯麵條和牛肉乾巴呢?」
女兒的話讓高石美受益匪淺。他說:「為了把《乞討圖》畫得更傳神,我該怎麼辦呢?」高荔枝說:「我們不是快揭不開鍋了嗎?不如將計就計,我們乾脆什麼也不吃,在飢餓中作畫。」高石美贊同女兒的意見,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在徹底領會了飢餓的滋味之後,重新畫《乞討圖》。結果,高石美以親身的感受,把小姑娘的眼神畫得饞羨而無神,迷惑而獃滯。再加之臉色蒼白、嘴唇乾裂,頭髮稀疏。高石美也深深被自己的《乞討圖》感動了,他想起了高荔枝的過去,他把畫上的小姑娘視為自己的女兒了。儘管此畫有一個商賈出價十金,高石美也沒出賣。後來,又有人不斷加價,志在必得,但都沒能打動高石美的心。他說:「再窮,我也不會將自己的『女兒』賣掉。」
在萬般無奈的情況下,為了不至於餓死,李梆匆匆招收了兩個小徒弟——李歪嘴和王聾子。他們一同來與高石美告別,他們明天就要到臨安城團山村一帶逃難。因為那裡正在建蓋「張家花園」、「秀才府」、「將軍第」等等,需用大量工匠。這個消息是王聾子提供的,真實可靠,因為他有一個妹妹嫁到了團山。高石美、李梆師徒倆最後在一起進餐,相互勸了幾杯酒,然後依依不捨地分手了。
高石美病倒了,他躺在茅草房裡,高荔枝伺候著他。高荔枝送葯來,他不喝,把碗打翻在地。高荔枝又去煎藥,送來,請爹爹吃藥。高石美說:「不吃,徒兒都棄我而去,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高石美再次把葯打翻在地。高荔枝再去煎藥,送來,叫爹爹吃下。高荔枝哭了。她對父親說:「唐僧西天取經,經過了九九八十一難,才最終取到了真經。我們建趙氏宗祠,雕刻格子門,看來不經過七七四十九劫,也是不可能成功的。」
高石美被女兒的話深深感動了。他喝下了女兒送來的葯。從此以後,父女倆相依為命,平平靜靜地度過了一段吃野菜、喝稀粥的日子。
高石美決心重建趙氏宗祠,重雕格子門,以抱答岳父趙天爵、岳母麻氏的大恩大德。可是,錢從何來呢?
一天中午,高石美收到了一個帖子,是報喪的。說的是瓦哨幫的大鍋頭蔡光華在昆明病逝,葬禮也在昆明舉行,邀請高石美去參加。
高石美決定到昆明參加蔡光華的葬禮。但由於身體極其虛弱,女兒高荔枝不放心,擔心父親在路上有個三長兩短,就勸父親別去了。但高石美執意要去,因此,高荔枝只好陪著父親一同前往,以便在路上有個照應。
雕天下 十二(3)
也就是在那幾天,北京城的慈禧太后也歸西了。高石美和女兒千辛萬苦地趕到昆明,一進城門,就感到氣氛非同尋常,見不到一點紅色的東西,幾乎人人頭上都戴著白帽子,很壓抑,每個人都是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難道全昆明城的人都在為蔡鍋頭披麻戴孝?那還了得?蔡鍋頭又不是皇帝。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高石美正在納悶的時候,一個敲著銅鑼的老漢走了過來,一邊走一邊喊:「老佛爺慈禧太后駕崩了,全城的人都要戴白孝,不得穿紅衣服,不能掛紅燈籠,不能唱戲,不能……」
緊接著,前面出現了一群男人,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