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標榜自己是儒家政治理想的繼承者,想要作為一位盛世名王留於史冊,最能反映朱棣這一思想的是他親自編篡的《聖學心法》。他「修文竟武,滅虜遷都,終其身不敢自逸」,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受這種思想驅使。
《聖學心法》成書於永樂七年(1409年)二月,是一部帝王教科書。其時,朱棣即將巡視北京,隨向翰林學士胡廣等出示一書,曰:「古人治天下,皆有其道。雖生知之聖,亦資學問。由唐漢至宋,其間聖賢明訓,具著經傳。秦漢以下,教太子者多以申韓刑名術數,皆非正道。朕間因閑暇,采聖賢之言,若執中建極之類,切於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者,今已成書。卿等試觀之,有未善,更為朕言。」胡廣等「■覽畢」,奏曰:「帝王道德之要,備載此書,宜與典謨訓誥並傳萬世。請刊印以賜。」朱棣曰:「然。」遂名曰「聖學心法」,命司禮監刊印,這便是《聖學心法》的編纂緣起和它的大致內容。
在歷代帝王中,朱棣最稱許唐太宗,稱其事功而追慕之。他曾說:「若唐文皇帝,倡義靖難,定天下於一。躬擐甲胄,至履弘堂而登睿極。其思患也,不可謂不周,其慮後也,不可謂不遠,作《帝范》十二篇以訓其子,曰飭躬闡政之道在其中。詳其所言,雖未底於精一執中之蘊,要皆切實著明,使其子孫能守之亦可保為治,終無閨門藩鎮之禍。」因此,也可以說《聖學心法》是朱棣模仿唐太宗的《帝范》之作。
關於成書的原因朱棣還說:「朕常欲立言以訓子孫,顧所聞者不越乎六經聖賢之道,舍是則無以為教,尚何舍哉!故於幾務之隙,采古聖賢嘉言,編為是書。」因而,該書可以說是歷代「聖賢」治國方略語錄之大成。然而,雖然此書是採集古人言論而成,但表述的卻是朱棣的政治觀念,特別是卷首洋洋六千餘言的序,更是夫子自道。朱棣說:「不觀吾言則無以觀吾之用心,不知吾之用心則不能窺聖賢之閫奧。非欲其法於吾言,實欲其取法於聖賢之言也。」所以,它是研究朱棣政治理想的集中而有代表性的材料。
從《聖學心法》看,朱棣所標榜的儒家政治思想大體有以下幾個方面:
(1)敬天法祖
天,天命的觀念,自產生以來,便與政治密不可分,被統治者利用來作為加強自身權威的工具。以後歷代,天命觀雖迭經發展變化,但仍不脫君權神授的圈子。他們對天既敬且畏,唯恐天命不佑,同時又借天命畏人。作為最高統治者,明成祖朱棣繼承了西周以來天命觀中的許多內容。
由於時代的限制,朱棣不可能擺脫對天的神秘觀念。蒼天高高在上,無言無視,而又無時不監,無時不保,世間萬事萬物無法逃遁,除將其神化,是無法做出其他解釋的。朱棣承襲了天人感通之說,其感通之處,在於人的「敬」與「不敬」。敬則受天命之眷佑,否則遭天命之遺棄。因而朱棣說:「吉凶晦否。匪降習天,實自由於人。」何者為敬?「法天之行,體天之德」,按「天道」行事,則為敬。又何者為道?「天道不言,四時行而萬物生」,「天道至誠無息」,「天道至公無私」。因此,要以自然無為治國,要以教化服天下,要以「至誠無息」、「至公無私」安天下。如此,則「上天眷顧,四海安」。如果「所行差忒」,便會造成「天命去之,人心違之」的局面,要想延長須臾的統治,也是不可能的。
朱棣說的「人」有兩層意思。前者「實自由於人」,這人主要指人間的統治者,即人君。這個「人」必須按照天道行事,才可能成為享受天命眷佑的聖人,不然就不會受到上天眷佑。後者「人心違之」這個人,是指被人君統治的眾人。這個「人」是天下安與不安的根本。雖雲「天命違之,人心去之」,實則是「人心違之」從而「天命去之」。君主按至公無私的天道行事,則人心順暢服從,天命便會眷佑,如行事並非至公無私,不合於「天道」,人心便會違逆甚至反抗,天命也會遺之而去了。
這裡所說的天命,不是幾近於人心嗎?朱棣雖不能擺脫天命說的迷信成分,不能擺脫天人感應的謬誤,但他能把人君的治國之道、民眾之心的順逆從違視為天下能否長治久安的根本,無疑應當給予正面的評價。
但是朱棣也希望借先哲的話將君主神化,以加強自身的權威。他聲稱:「人君一動一靜,無非天也。心在則天在矣。」然而這一天命說包含著明顯的邏輯上的矛盾。既然「人君一動一靜無非天」,既然天道是至公無私的,人君之心也只能是至公無私的而不是別的,從而也不存在什麼奉不奉天道了。反之,如果人君之心可能至公,也可能不公,那麼,在其不公之時便與天不合,「人君一動一靜無非天」的說法便不正確。這個矛盾是致命的。每個君主在宣稱他與天同心、代表天命時都無法逃過這個矛盾,因而也便很容易識破君心即天心的欺騙性。
歷代皇朝盛衰的事實教訓了統治者,他們不能不承認天命並非始終眷佑一切君王的,因而他們必須對此有所警戒,必須謹慎行事。永樂二年八月丙申,朱棣在與侍臣討論元朝興亡的歷史經驗時,就表述了這種認識。他說:
天運雖有前定之數,然周家後來曆數過之,蓋周之先德積累甚厚,其後嗣又不至有桀紂之惡,使夏殷之後不遇桀紂,未遽亡。若順帝不恤軍民,不理國政而荒淫無度,安得不亡!故國之廢興,必在德,不專在數也。
因而,人君不僅要敬天,而且畏天。敬天、畏天,實際是要對君主的行動有所約束。首先,天是不可欺的:「下民細微猶不可詐,況於上天神明,而可欺哉!」其二,天是唯一可以約束人君的:「人君所畏唯天。若不畏天,何事不可為?去亂亡無幾矣。」其三,人君知畏天,則可以常存警戒、謹慎施政;「王者知有天而畏之,言行必信,政教必立,喜怒必公,用舍必當,黜陟必明,賞罰必行。」
總之,朱棣希望自己和他的繼承者成為聖明之主,順天無私,至公博愛,畏天慎行,以求至治。
祖先崇拜是中國傳統文化中的重要內容,歷來與敬天、順天並行不悖。在中國人看來,今人所享有的一切都是祖先所賜,甚至天命的眷顧,也與祖先之積德有莫大關係。作為富有四海的帝王之家,更對創業垂統的祖先充滿無限的崇拜。他們堅信,既然其祖先可以創業,那麼,謹守祖先之法也必然可以守業。一切改變祖法、違背祖制的做法都是危險的。因而恪守祖制,在《聖學心法》中便成了重要內容。他說:
祖宗之法,所以為後世也。當敬之、守之,不可以忽,繼世之君,謹守祖法,則世祚延長。衰世之主,敗其祖法,則身亡國削。
我們之所以說法祖與法天、敬天並行不悖、主旨是一致的,還因為他們總是把先王看做是法天的楷模。天德、天道究竟是什麼樣的?難以說清。而先王的言行典則,則是可視可聽可得而循的明確榜樣。只有做得像其祖先一模一樣,才可受天命眷佑於久遠。
天之可敬,在於它可以眷佑下民;天之可畏,在於它可以拋棄下民,甚至降罰以行天譴。天命是如此無常!人君無不擔心他們可能被拋棄的命運。君主們面臨萬民,如履薄冰,如蹈水火,他們警惕著隨時可能來到的滅頂之災。為了避免被拋棄的命運,歷代君主和政治家提出了不少君主臨民要謹其好惡、束其言行、勤其朝政的主張。朱棣也說:
人君之所好與天下而同其好,所惡與天下而同其惡。群情之所好,而己獨惡;群情之所惡,而己獨好,是拂天理之公,而循夫人慾之私,則所蔽者固而溺者深。雖欲勿殆,其可得乎?
人君雖高踞於萬民之上,但不是可以為所欲為的。其取捨標準則是與天下人心共好惡。他們把自己妝扮成天下民眾中的一員,竭力約束自己的慾望,表現出與民眾同其好惡,如果追求滿足私慾,而「拂天理之公」,其結果是極為危險的。這種與民同樂的思想,與上述天命觀的實質是一樣的,即他們看到了能否穩住寶座在於是否得到萬民愛戴。
歷代人君和思想家在現實的政治經驗中,得到一個結論:「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所以載舟,亦所以覆舟。」因而他們對人民的力量十分懼怕。「君失人心,則為獨夫。獨夫則愚夫愚婦一能勝我矣。」君主一旦失去民心,不過獨夫而已,連一個愚夫愚婦也不如,何況他面對的是億萬民眾。這是一幅十分可怕的圖景。君主能不常存警戒之心?若待釀成禍亂則悔之晚矣。
於民怨未形之時圖之以法,便是謹好惡、慎修身。這其中包含三層意思;
(一)「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朱棣同歷代政治家一樣,把皇室看做天下第一家庭。在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這一點上,與普通人家沒有什麼不同。
(二)「君好之,則臣為之,上行之,則民從之。」作為最高統治者,其所做所為為普天之下所矚目,它關係到國家興衰。同時,他還領導著一國之風氣:「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上好德,則民用正。上好佞,則民用邪。」君主只有努力修身,行為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