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去日本見賢思齊(一)

2005年夏天,作為《南方周末》抗日戰爭勝利60周年的紀念性報道的採訪小組成員,王軼庶、盧嶸和我在日本待了兩周。讓我印象深刻的是,參加終戰紀念集會的日本國民,無論男女長幼均正裝出席,烈日之下莫不正襟危坐,大汗淋漓,那人山人海的,像幼兒園小朋友一樣排排坐,真叫一個「張袂成陰,揮汗成雨」。據說在強光照射下,黑白兩色的浮晃會令人產生眩暈感,現場庶幾如此,西裝黑壓壓一望無際,擦汗的白色手帕在其上跳動不止,宛如一片浩瀚而不真實的光點。

那年夏天,東京都知事石原慎太郎說了,天兒太熱,公務員上班都可以不穿西裝。可是日本國民鄭重,非捂著不可。在中國,有人說這叫紀律,也有人說叫軸,我覺得就叫克己復禮。

廣島的「原爆」紀念集會的情形讓我略有感動。集會結束之際,國民自衛隊的一架直升飛機在人群上空盤旋,用高音喇叭呼喊和平口號,林蔭道上的日本民眾一邊散場,一邊向直升飛機揮手並同聲應和。這個場景讓我覺得,日本人心特齊,底下走著的和上面飛著的心心相印,他們是一家人,還讓我意識到,和平觀念已經在日本民眾心中根深蒂固,他們如今是文明人,不想再打仗了。

我們所到之處,日本人總是「和平和平」地念叨個不停,我相信他們都挺真誠的,以邏輯做真偽辨識,也說得通。日本文化中有尚武好戰的基因,不過在全世界,現代文明的普世價值都正在超越民族文化價值,尤其在一個發達的民主國家,國民的和平願望並不是太值得懷疑的事。

日本山川秀美,又很潔凈,每輛汽車都很鮮亮,像剛剛洗過似的,房子大多是米黃或淺灰色的,跟人們的衣著一樣,低調又得體,透著那麼一股格調和涵養。如果只看這些優點以及國民的和平信念,我會非常喜歡這個國家。不過遇到「歷史問題」時,我則不免有些灰心喪氣。

在東京等地,我們問到的每一個日本國民,除了幾位學者和少數「左翼」人士之外,沒有任何一個人,願意痛痛快快地承認本國曾經侵略過亞洲諸國並犯下罪行。聽了他們的回答,你才知道川端康成關於日本的「曖昧」的特性的說法是多麼精闢。我並不是說日本國民完全不願意直面歷史,對於日本發動戰爭給亞洲各國帶去災難,他們中的多數人並無異議。他們只是並非像一般中國人希望的那樣態度懇切。我倒不覺得這是個大問題:懇切不懇切,於我們何加焉?

被訪的日本人的最常見的回答是,對於日本侵華往事「不清楚,那是政治家的事」。這跟我們國家1949年之後的正統歷史觀倒是有些類似:日本侵華是少數戰犯主導的戰爭,日本人民也是受害者。

真實的歷史總是沒這麼單純。資料就不引了,單我們在廣島「鄉土資料館」的「戰時生活展覽」的見聞,就足以說明當年日本舉國征戰的熱情。日軍打太原,廣島的婦女晝夜縫製軍衣;前方殺到徐州了,後方送過去簽名的錦旗;攻佔中國首都了,後方慶功大遊行,高舉無數橫幅,「慶祝南京陷落」。打到最後男丁沒了,婦女去挖煤窯,太熱,上身赤裸,蓬頭垢面。

當年的全體日本國民都為戰爭做出了巨大的貢獻,軍功章里有東條英機的一份也有人民的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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