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一個人問我一個問題:「為什麼做實業的、商界的,各種在這個時代里做著實事兒的人,對現狀都很樂觀,而有些知識分子卻總是不滿意呢?」我回答說,我可以給你一個複雜又膚淺的答案:經濟界的人首先對錢感興趣,得到了錢滿意度就提升,恰如權力愛好者得到了權力就會覺得世界非常美麗;好的知識分子對金錢和權力不敏感,卻在意智識的發揚,倘若看到智識蒙塵,他們就會感到失望。我也可以給一個簡明又深刻的答案:不論什麼行業,滿足感都來自於缺乏遠見。西諺說,讚賞這句話的精準但原諒它的刻薄吧,狗是不能抬頭的。
這個問題也可以有另外一種理解。從個人角度說,生活當中有兩個議題是最重要的,一是我們來到這個世界想做什麼,二是來到這個世界遇到了什麼。我想做什麼呢?我想住在一個像日本那麼乾淨又說漢語的地方,跟一幫聰明又有品格的人為伍。我遇到了什麼呢?我遇到了我想做的事幾乎沒可能做成。那麼下一個問題就是,假如有人給我幾億塊錢,我會不會變得滿意起來呢?
惟一正確的答案是「謝謝,不要,請滾。」一個自尊的人不會接受不屬於他的錢,更不會允許自己被購買。你不能把這叫作乖戾,二十多歲時我的脾氣比現在壞,但心中雜念可比現在更多。單純不一定與青春同步,恰如鮑勃.迪倫所說,「那時我是多麼的老,現在我比那時年輕了。」
不管人們願意與否,品格會把他們劃分為上等人和下等人。比方說,沖小孩子吼叫的人肯定是下等人,只想上某個女生卻對她說「我愛你」的肯定是下等人,最重要的是,不誠實的人一定是下等人。粗略地說,列舉下等人的50條特徵,全都不符的就是上等人。不過甄別兩者的最好標準卻在於,下等人的「來到這個世界想做什麼」是可以贖買的,上等人的卻無可替代。
庸俗經濟學常說「一切都有價格」,只有生命除外,一個就此設計的問題是:要是有人用一百萬塊錢買你妻子的一夜,你願意不願意?如果不願意,那麼一億塊怎麼樣?要我說,這就是一個典型的下等人出的問題。「妻子的一夜」的附加值來自什麼呢?這「一夜」是與「貞操」關聯呢,還是與「自尊」關聯,甚或與「信念」關聯?倘若與自尊什麼的相關,價值倒是可以無限倍增,但是對於賣方就有個問題了:您確定自己不要臉了?對於買方也有一個問題:為什麼要買別人的自尊,你自己沒有嗎?
倘若「一夜」只是一夜,問題就更簡單了,我看任何人的妻子的一夜都不值一百萬,供需關係決定價格,免費還差不多。研究這類題目的同學們不僅太把錢當回事兒,也有點兒太把自己老婆當回事兒了。這有點兒像一戶不開眼的人家在院子里挖到了一個流線型器物,暗中嘀咕,城裡的富翁們會花多少錢來買這個古董呢?後來一鑒定,這東西超市裡有的是,是一可樂瓶子。
小時候,我姥爺問我:「你這輩子想幹啥?」我說:「吃冰棍!」他就說:「不對,老爺們兒要闖天下,見世面。」從此我下定決心,在這一生中一定要闖天下,見世面,吃冰棍。如今我才發現,世界上對我來說最好吃的冰棍,一種是瀋陽的皇姑雪糕,一種是北京的北冰洋雙棒,都是一塊錢一根兒的。另外我也算見過了一點兒世面,不是在旅行和交際中,而是在人類的智識邊緣。年復一年,世界萬物的價值在我心中不斷重新排序。我領略了功利之外的事物如何令人快樂。我讀過了華萊士.斯蒂文斯的兩句詩,它描述了無用之用如何戰勝了現實秩序:
這就是一首詩,逐字逐句地,替代了一座高山的位置。
我想它說的是人類的精神確有其事,可以如同山阿一般真實存在。也許這就是一部分上等人的「在這個世界上想做什麼」。讓他們對我們這個庸俗的世界滿意?永遠別想。他們也許有某個信念,也許只是儘力在做西諺所稱之「抬頭」。我可以彙報給我姥爺的就是:這就是我見過的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