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吾父凱利班

有一天,因為公幹,我跟胡安·莫里略的女兒坐在一家咖啡館裡回憶童年生活中的各種陰影。莫里略是位秘魯作家,著有《河水必將攜你而去》,他女兒如今在北京為一家歐洲電視台工作。她說,小時候她被送到利馬的一所富人學校讀書,周圍的孩子都太有錢了,讓她很有壓力。我說,你也有可驕傲之處呀,你爸是著名作家。她嘆息說,問題是爹也怕比,既生瑜何生亮,班裡有個男孩,他爹就是馬里奧·巴爾加斯·略薩。這一下,用一句時下流行的冒傻氣的話講,「我被雷到了」——她確實是自豪不起來。略薩在地球文學界的地位約等於前國務卿基辛格之於美國政壇。然後她問,那你小時候呢?我特自豪地說,有個中文詞叫「世子」,聽說過沒有?我就是我們家那片兒的「世子」。我爸高中畢業,是方圓十里之內最有文化的人。

可惜這姑娘仍然困惑不解。一外國人,哪能理解我們東北人「老子啥也不是,因此老子天下第一」的人生哲學?劉永的看法是:「才子詞人,自是白衣卿相。」我們東北人則這麼想:鳥卿相算個球啊?

這種人生觀當然近乎潑皮無賴,有時會導致人們失去分寸。不過它還有不錯的另一面,比如它讓我覺得,一個美好的世界的首要標準就是等級鬆弛。

全中國的城市都變得千篇一律了,不過我還是有機會到過的幾個不錯的小城市,曾經置身於幾個安靜的街區之間。它們的共同之處在於有大片被樹陰覆蓋的小房子,有簡單幹凈的道路和懶惰的人民。我以為這才是好的生活,而我們自己居住在北京的高樓林立、陽光赤裸的樓盤裡,實在是再糟糕不過的日子。關於當下的中國人的生活,學者們有個說法叫「成功動機過剩」,我深以為然。我們都像是同一列火車的乘客,這火車的司爐工拚命加煤,因為我們想開到月亮上去。老想著成功幹嘛呀?就好像我們的智力不足以應付不追求成功的生活似的。

在我看來,這世界上最痛苦的生活莫過於某人娶個日本老婆,因為早上你上班的時候她會在你屁股後頭鞠上一躬:「李桑,努力工作!」我努力不努力干你屁事?人生的樂趣不就在於不努力嗎?

問題是,好多時候我們都為生活所迫而去干傻事。小孩子亦是如此。我有個朋友是個普通公務員,望子成龍,因此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兒子送進了北京的一所著名的高幹子弟幼兒園。元旦時這小孩參加了一次戲劇排演,跟別的孩子一起像皮球似的在舞台上滾來滾去,然後突然像一群小殭屍一樣站起來朗誦:「劉園長啊,您就是我們的媽媽!」表演結束之後,我們都讚揚他滾得很不錯,但是他自己很失望,因為沒當上惟一的公主。可是我猜測,這皮球的命運他一時半會兒是擺脫不掉了。明年他還當不上公主,後年也當不上,等他上了小學,很可能就突然醒悟,公主的爹即便不是皇上,至少也得是副部級,於是就註定無法挽回地開始其比爹的一生。

這可真是一個難解的疑惑:為什麼在一家勢利的幼兒園,每個小男孩們就都非當公主不可呢?

我相信,只有抱定了粗鄙之識者,才可以決意不鳥任何童話般美麗的東西。有一次我看一本著名的講伶人的往事的書,作者講到了尚小雲如何在酷暑中表演而不出汗:「尚小雲把汗都攝含在體內,什麼時候鬆弛了,才叫它排出體外。」我就琢磨:貴族氣質這東西真夠討厭的。另一回在電視上看到王朔得意洋洋地忽悠梁文道:「你知道我們小時候看的什麼?總參做訓地圖呀!」我就想,早知道他出息成這樣,就該讓他去美國上小學,讓馬修·李奇微少將的兒子跟他聊聊第82空降師。

當然了,眾所周知,在大件事上,爹比什麼都有效,但這是我們需要忘記的另外一個問題了。

高中時我看莎士比亞的劇本《暴風雨》,記住了裡面的一個著名的怪物,名叫「凱利班」。如今,每當我看到什麼宏大的、莊嚴的、愚蠢的和可笑的事物,都會想起它來。他又醜陋又有力量,像牲畜一般冷酷殘忍,在西方語境中又被認為「象徵著被壓抑的被扭曲的東方世界的文化起因」。甭管這是不是西方文化中心論吧,等級、權力、拚命往上爬等等,總歸是我們這「世界」的的特色吧?所以大家根本不用比爹,在文化上我們有個共同的爹,就是凱利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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