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海枯石爛

「夸父死啦!夸父死啦!」土族聯軍歡呼如沸,遍野響徹,和著那洶洶不絕的夔鼓與號角,越發震耳欲聾。

陽光耀眼,火浪撲面。蚩尤迴旋於女魃與帝鴻之間,只覺八面狂風如堵,悲怒填膺,憋悶得幾欲爆炸開來,驀地縱聲大吼,也不顧女魃在後,苗刀碧光爆舞,風雷激嘯,接連朝帝鴻雷霆猛攻。

這十幾刀大開大闔,有攻無守,完全是兩敗俱傷的亡命打法,再加上其狂猛無匹的八極真氣,直如山崩海嘯,勢不可擋。

帝鴻被他震得觸角飛彈,氣血翻湧,不住地飛退閃躲,渾圓的巨軀急劇膨脹,忽紅忽黃,蓄勢反擊。

女魃尖嘯飛沖,雙袖紫光滾滾,轟隆橫掃,從斜後側撞擊在苗刀氣芒上,頓時氣浪狂爆,碧光炸涌,將蚩尤連人帶鳥硬生生撞飛出數十丈外。不等他凌空立定,又狂飈似的席捲攻去。

兩人都是八極之身,一個天生木德,一個火靈之軀,陰陽相生,循環相激,其勢如天雷地火。

被朝陽所照,絢光怒爆,氣浪滾滾,彷彿一團又一團巨大的霞光彩暈,在空中接連不斷地擴散迸炸,刺得人睜不開眼來。

氣波所及,下方草野縱橫開裂,火浪噴吐。獸騎驚嘶,潮水似的向外狂奔,各族將士稍有不慎,立時被撞得破空翻飛,慘叫迭聲。剎那之間,便有數百人因此渾身著火,立斃當場。

女魃體內潛埋了帝女桑情火、赤炎山火靈、大鵬魂識三大火屬真元,只要釋放其中三成,當世已無可擋之敵。

此戰之前,她原已被帝鴻「五行混沌大法」激化火靈,彷彿火山將醒;此刻再經蚩尤木靈如此催生,八極周轉,融合激爆,威力越來越霸道強猛,每一招擊出,都有如大鵬呼嘯,赤炎山噴。

饒是蚩尤勇悍絕倫,被她這般狂攻,亦氣息滯堵,周身如灼,漸漸招架不得。加之投鼠忌器,生怕傷她分毫,反擊時不敢畢集全力,越發落盡下風。「哧哧」連聲,衣袂率先著火,接著眉睫、頭髮也紛紛蜷卷焦枯,口乾舌燥,臟腑如燒,說不出的灼痛難受。

帝鴻光芒晃動,又變回姬遠玄那丰神玉朗的模樣,昂然騎坐在麒麟獸上,哈哈大笑道:「蚩尤小賊,除非神農重生,天下再無一人是她對手,你又何必作困獸之鬥?拓拔已葬身鯤腹,夸父亦斷頭河谷,閣下的親朋至友全都眼巴巴地在黃泉路上等你聚首,你就讓她送你一程吧。」

話音方落,忽聽一人遙遙叫道:「帝鴻妖魔,自古邪不勝正,你又何必自取滅亡?你爹已為你而死,你妹子也因你而歿,再不下令止戈罷戰,我就送你娘一程,讓他們在黃泉路上眼巴巴地等你聚首!」

眾人嘩然,轉頭西望,只見晏紫蘇與烏絲蘭瑪並騎在墨羽鳳凰上,翩翩盤旋,左手纏著冰蠶耀光綾,按在玄女背心。風后、常先等人騎獸環繞其側,滿臉惱怒懊悔,不敢輕舉妄動。

土族將士驚怒交集,紛紛戟指叱罵。

姬遠玄臉色微變,烏絲蘭瑪卻氣定神閑,毫無半點驚惶惱恨之色,格格大笑道:「天地無情,故能永壽;川流百折,方可入海。欲成大事者,必先堅心忍性,勇決無畏,無所不可犧牲。晏國主如此機智聰慧,又怎會不知此中道理?你當陛下真會為了一己之私,罔顧大業,受你脅迫么?」

晏紫蘇嫣然道:「我只是個小女子,哪知道什麼大道理?只知道連這『子母蠶』尚且心心相連,生死與共,黃帝陛下與你母子連心,若連這等簡單之事也不肯為你去做,那可真連蟲豸也不如了。」

狂風呼嘯,陽光刺眼。姬遠玄騎獸兀立當空,眯著眼,瞳孔收縮,也不知在想些什麼。握韁的左拳青筋暴起,過了片刻,又徐徐鬆弛開來,昂首大笑道:「晏國主呀晏國主,蚩尤小賊究竟有什麼好?竟值得你這般捨命相救?只要你棄暗投明,入我麾下,寡人當著天下英雄之面,裂地為誓,定以煉神寶鼎讓你恢複人身,重得不死靈魂!」

左手托起煉神鼎,右手拔出鈞天劍,黃光衝天如虹,一字字地微笑道:「你可考慮清楚了,是要脫胎換骨,地久天長呢,還是玉石俱焚,海枯石爛?」

晏紫蘇轉眸望去,蚩尤淡青的影子在那輪奼紫嫣紅的光浪中穿梭迴旋,若隱若現,淚水涌眶,心中痛如刀絞,搖頭笑道:「莫說世間沒有本真丹,即便真有,沒了他,天長地久又有何用?倒不如讓這天、讓這地,讓天下萬物都與我同滅,一齊化為烏有好了!」

姬遠玄眼中怒火閃爍,哈哈大笑,正待動手,忽聽「轟」地一聲巨響,當空紫光赤浪層層炸涌。十日鳥尖聲悲啼,齊齊飛撞在地,鮮血噴舞,斷羽繽紛。

晏紫蘇心中陡沉,失聲叫道:「蚩尤……」聲音瞬時便被雷鳴般的震響與驚呼蓋過了。

遍野鼓號無聲,眾人呼吸屏止,盡皆仰頭觀望。

那十隻太陽烏渾身火焰熊熊,掙扎撲翅,想要重新飛起,卻又接連墜地,仰著脖子,一齊朝蚩尤尖嘯悲啼,漸漸不再動彈了。

霞光炸舞,震耳欲聾,蚩尤抱刀極速飛旋,縱聲怒吼,將四面八方、重重擠壓的赤炎氣浪奮力震甩開來。百骸欲裂,臟腑如焚,周身肌膚波浪似的籟籟起伏,就連臉容也變形扭曲,彷彿隨時都將被壓作肉泥、燒成炭粉。

對手若換是旁人,他早已施展兩傷法術,殺他個魚死網破;但對這三番五次救過自己性命的八郡主,他又如何下得了手?不斷地大聲吶喊她的名字,想要喚醒其神識,卻徒勞無功,反如春蠶縛繭,層層疊疊地受困其中。

隱隱約約地聽見晏紫蘇尖聲叫道:「獃子,她已經死啦!早就不是八郡主了……」又聽土族聯軍山呼海嘯似的叫道:「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

火浪熾烈,滾滾迫面,如在煉爐之中。

「叮」地一聲,彤紅的苗刀竟被壓得漸漸彎曲,已再難強撐。蚩尤驀一咬牙,罷了!生死關頭,再不拚死相搏,真要不明不白地化為焦骨了!當下按照拓拔野所傳的「五行生剋」之法,齊轉八極,將渾身真氣突然匯入「蒼門」。黃光怒放,氣旋陡生。

「轟!」蚩尤眼前一紅,劇痛欲死,四周的赤炎真氣登時如狂洪卷溺,沖入其蒼門之中。

若是常人受此重擊,早已形神俱滅,但他八極相通,深諳吞納吸化之妙,而五行火生土,「蒼門」屬土,赤炎氣浪方一衝入,立即激爆為雄渾沉厚的土屬真氣,又被他轉導入「幽都之門」、「閶闔之門」,滔滔生成金屬氣浪……

如此次第相激,循環生化,霎時間便轉為狂猛無匹的木屬真氣,從蚩尤「陽門」、「開明之門」沖爆而出,驀地湧入雙臂,匯入苗刀,朝著女魃當頭轟然猛劈!

青光怒爆,紫火如碧,映照著女魃蒼白的臉顏,映照著那雙淡綠色的眸子,映照著那獵獵鼓卷的紅色衣裳……時間彷彿倏然停頓了。

蚩尤心中劇震,突然想起了當年帝女桑中,也是這般氣浪逼仄,烈火如荼,「她」抱著他,淡綠色的妙目中柔情脈脈,那麼哀婉,又那麼凄傷……

想起在那火山腹中,熔岩噴薄,她抱著赤銅盤,流星似的從他身邊翩翩墜落。交錯的剎那,那雙春水似的眼波溫柔地凝視著他,淚珠如煙似霧,嘴角的微笑甜蜜而又悲涼……

他又想起了蒼梧淵底的日日夜夜,想起他與她之間,那怎麼也無法斬斷的鎖鏈;想起午夜醒來,月光照進樹洞,她那素凈如雪的容顏;想起天梯傾倒,霓霞奔瀉,漫天火浪倒映在她清澈的眼睛;想起地火怒涌,大鵬咆哮,她如鳳凰衝天飛起,不顧一切地擋在他身前……

剎那之間,他忽然想起了那麼多。那些斷景,那些年月,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情感,全都如這八面呼嘯的狂風、灼心刺骨的火浪,擠壓得他無法呼吸,不能思想。

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而他所欠她的,今生今世又當如何償還!悲喜交織,熱血上涌,驀地縱聲大吼,將苗刀硬生生地迴旋收轉,右手五指真氣畢集,閃電似地插入自己的脊椎,強忍劇痛,再度將那根伏羲牙驟然抽拔而出!

普天之下,惟有伏羲牙才能封鎮她體內的妖蠱邪靈,讓她擺脫帝鴻地控制。生也罷,死也罷,全都在此一搏!怒吼聲中,已將那根獠牙血淋淋地攥握在手,奮起周身真氣,朝她背椎猛扎而下。

「嘭!」紅光炸涌,女魃周身陡然弓起,仰頭髮出一聲凄厲破雲的尖嘯,雙掌齊齊猛擊在他胸口,氣浪如爆。

蚩尤腦中嗡地一響,喉頭腥熱狂噴,周身沖竄起滾滾火焰,雙手卻依舊死死地抓著伏羲牙,在狂風中跌宕飄搖。

女魃劇痛攻心,神識卻漸漸變得從未有過的清明。突然,她看見他了,突然,她想起了所有的一切。當胸如撞,淚水如岩漿奪涌,驚駭、悲傷、懊悔、恐懼、絕望……全都如體內的烈火一齊炸涌迸爆。

「蚩尤!蚩尤!」她顫聲低呼,伸出手,想要將他抓住,心中那小巧的瑪瑙玉鎖卻隨著心房地跳動,而不斷猛烈地膨帳、收縮,帶給她如此劇烈的痛楚,讓她指尖震顫,無法蜷曲。

命運冥冥,周而復始。又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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