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拔野聞言亦凜然色變。攝神御鬼大法乃是大荒中至為陰邪惡毒的三大妖法之一,即吸納他人的元神化為己用,御使殭屍為惡。練此妖法者,短期之內真元可急速增長,但若不能將體內的萬千元神逐一消融吸化,則必定精神錯亂,直至元神迸爆,形神俱滅,直如飲鴆止渴。
此妖法分為「蠱宗」、「神器宗」、「元神宗」三支。這三宗的區別在於吸控他人元神的媒介不同,「蠱宗」以屍蠱,「神器宗」以器物,「元神宗」則直接以一己念力吸納他人元神。其中又以「元神宗」最為艱深罕見。而蚩尤眼下所使的,必定是「蠱宗」。
「好小子,果然有些門道,不愧為我青木鬼王。」拓拔野腦中靈光霍閃,驀地想起方山頂上,那黑笠人誤認自己為蚩尤時,所說的那句奇怪的話來。一時心神劇震,呼吸不暢,陡然明白:「魷魚魔化,必與此人有莫大的關係!」
游痕吐舌道:「原來這就是『攝神御鬼大法』?難怪這等妖邪厲害!我當時雖然嚇得心驚肉跳,但想到陛下、王母娘娘,頓時精神大振,勇氣倍增,睜大眼睛看個究竟。只見不到片刻之間,便有六、七十人被吸定魂魄,直挺挺地摔落在地。其餘的數百人全都凌空環繞,鬼哭狼嚎。
「蚩尤嘶聲狂吼,全身彷彿皮囊似的不住脹大,閃耀著各種光芒。皮膚迸裂,魂光跳躍,突然七竅開裂,污血橫流,衝出七道巨大的彩光。小人定睛望去,那七道彩光竟是由無數厲鬼魂魄交織而成,在空中猙獰怪笑,扭曲變化,可怕之極。」
黑木銅沉聲道:「難怪在觀水城中,蚩尤公子竟能一舉刺殺黃帝。」眾人心有戚戚,蚩尤吸納眾多元神魂魄之後,真元倍長,已遠非數日之前的東海少年。但想到他短短數日之內,竟能強猛至斯,妖法之可怖實是匪夷所思。
游痕續道:「那紫衣女子望著蚩尤,極是吃驚,突然乘著他痛苦嘶吼之際,將一顆淡綠色的玉石閃電似的彈飛射入蚩尤的口中。蚩尤大叫一聲,周身光芒爆放,氣浪鼓舞,四周飛舞的眾人登時四射摔飛。那七道魂光哀嚎著鑽回蚩尤的七竅,他抱著頭髮狂慘叫,重重摔倒在地,不斷地抽搐翻滾。紫衣女子跑上前去,抱著他不斷地呼喊,淚水滾落。
「這時太陽漸漸地露出紅邊,山崖上逐漸地明亮起來。到處都是屍體,慘烈無比,鮮血結成了薄冰,放眼望去,地上都是閃閃的紅光。遠處那裸體女子突然發出一聲凄厲的叫聲,猛地躍了起來,凌空一掌,發出一道白光,正正地擊在蚩尤的身上。蚩尤怒吼一聲,噴出幾口鮮血,摔落到數丈之外。那紫衣女子反應極快,倏地搶身抱起蚩尤,東竄西掠,忽地轉向朝我這兒逃來。
「裸體女子厲聲長笑,冰寒真氣像蜘蛛絲似的縱橫飛舞,所到之處,山石無下粉碎炸裂。紫衣女子被氣浪擊震,驀地摔落,恰好滾到我的身旁,昏迷不醒。我連忙將眼睛閉上,只眯了一條細縫凝神偷看。裸體女子臉色煞白,渾身顫抖,恨怒已極,慢慢地一步一步走了過來,口中念念有辭,不知念了什麼咒語,蚩尤眼白翻動,喉中發出赫赫的聲響,雙手扼住自己的咽喉,痛楚狂亂。
「就在這時,木族的一個偵兵『啊』地一聲醒轉,裸體女子低下頭冷冷道:『剛才的一切你都瞧見了?』那偵兵驚駭之下說不出話,只是不斷地點頭。我心裡暗呼糟糕,這女人惱羞成怒,要殺人滅口!果然,那裸體女子指尖一彈,那偵兵慘叫著抓撓雙眼,抽搐斃命。幾個偵兵醒轉,見狀大駭,紛紛奪路而逃。那裸體女子厲喝聲中,霜風白光閃電飛舞,將他們盡數殺死。她一路行來,周圍未死之人都被屠戮殆盡,就連那些屍體也被戳出幾個窟窿。」
拓拔野心道:「不知這女子是誰?但她在眾目睽睽之下受魷魚凌辱,難怪會羞怒成狂,殺人滅口了。這些人雖是為她所殺,但深究起來,魷魚仍然逃脫不了關係。」心下愧疚煩惱,皺眉無語。
「眼見她越來越近,我心裡不禁害怕起來。陛下、王母娘娘明鑒,小人害怕的不是個人生死,我區區小命何足道哉?而是我死了之後,又有誰將這消息傳給陛下、娘娘?這豈不是愧對陛下和王母娘娘的重託嗎?倘若如此,小人即使到了鬼界,也會羞愧自責,連做鬼也不得安寧哪!」
說到此處,游痕挺直腰板,滿臉慷慨激昂之態,紅著眼圈道:「小人自小無父無母,多虧陛下與王母娘娘我才有今天,若不能為陛下與王母效力,小人活著又有什麼意義?黑木長老曾經說過:『死者,有重於崑崙,輕於雪花。』這話說到小人心坎里去了。死則死矣,若能為陛下、娘娘帶來哪怕小小的一點用處,我就不枉今生了。想到這裡,我熱血沸騰,豪情澎湃,渾身充滿了無窮無盡的力量……」
西王母聽得不耐,淡淡道:「快說。」
游痕嚇了一跳,急忙伏倒,道:「是是。小人……小人冥思苦想,突然計上心頭,悄悄將『千里子母香』塗在身旁蚩尤的衣角上,這樣一來,即便我戰死於此,娘娘也能根據子母香找到蚩尤,查明真相。」
見西王母微微點頭,目中稍露讚許之色,游痕心下一寬,舒了一口氣,又道:「小人正準備豁出性命相拼,豈料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啊!是了,應當是娘娘神明保佑,救了小人一命。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那紫衣女子突然躍起,抱著蚩尤衝天飛去。她身法奇快,轉眼間便御風飛出百丈開外,裸體女子驚怒之下,顧不得其他,乘風凌空追去。三人越去越遠,很快便消失在貝嫘峰巔。
「小人急忙爬了起來,在地上作了記號,又留下一隻青蚨蟲,然後騎著驚鳥追去。到了冰河谷外峰,遠遠地瞧見紫衣女子抱著蚩尤鑽入到一個冰洞之中。冰河谷一帶,我最是熟悉,那冰洞乃是百年前『穿山甲虎』的巢穴,自從那怪獸被獵殺之後便成了鳥鼠聚集之地,深約三十丈,但四壁堅硬如鋼,無處可遁。
「那裸體女子惱恨已極,卻不敢追入,只在洞外守候,口中又念起那咒語來。冰洞中不時地發出蚩尤的狂吼聲,就像絕望的野獸將死時的嚎哭。小人猜想,她必是以什麼法術操縱蚩尤,想讓他自行尋死,或乖乖就擒。
「我守在外峰巨石之後,就這般過了一夜,我一刻也不敢眨眼,瞪著眼睛,看著他們,寸步不離。冰洞內外再無動靜,蚩尤的吼聲漸漸聽不到了,偶爾響起爆炸聲,整個山峰都隨之劇烈震動。
「好不容易捱到今日凌晨,太陽出來了,照得雪峰閃閃發光,遠處忽然傳來鳥叫獸吼的聲音,竟是成百上千的本族偵兵和別族好漢從東面包抄趕來!我心裡大喜,心想總算沒有辜負陛下和娘娘的重託,就是即刻死了,也心安理得了。」說到最後一句,熱淚奪眶而出,哽咽難言。
黑木銅喝道:「休要打岔,快一氣說完了!」
游痕揉著眼睛,哽咽道:「是,小人心裡太過激動,這就說完。這時那裸體女子見眾人趕到,惱恨無計,匆匆御風離去。片刻之後,風侯團石將軍、白鳥團烏將軍,還有土族、水族、木族的諸多英雄紛紛趕到,將那冰洞四周層層圍住。
「土、木,水三族的朋友急下可待便想強攻而入,但剛到洞口,便紛紛慘叫橫死。那洞口狹窄,我們人數雖然眾多,卻也不能一涌而入。無奈之下,便各施法術,煙薰火攻,無所不用其極,但是始終不能將蚩尤二人逼出。過了半個時辰,黑木長老傳喚小人,小人片刻不敢耽誤,便隨著御衛前來拜見陛下、王母娘娘了。」
黑木銅哼了一聲道:「陛下、王母,此人貪生怕死,臨陣龜縮,還巧言令色,蒙蔽聖聽,罪不容赦。我將他提往刑法會,交由眾長老議決。」游痕大駭,伏地不起。
白帝微微一笑道:「罷了,他雖然膽小貪生,但總算沒有擅離職守。面臨險境,機靈應變,也算立了一功,功過相抵,兩不追究,依舊回飛龍團做他的偵兵便是。」
游痕大喜,叩頭不止,哽咽道:「陛下聖明,小人……小人願粉身碎骨,肝腦塗地,以報聖恩!」
當是時,忽聽車外有人叫道:「瑰璃山到了!」話音未落,外面叱喝四起,刀劍鏗然不絕,隔窗望去,五族群雄紛紛拔刀握劍,驅鳥急飛穿梭,殺氣騰騰。
車中眾人一凜,紛紛凝視白帝、西王母二人,情勢微妙,不知他們究竟將如何處置蚩尤。白帝緩緩道:「傳令,此事蹊蹺之處甚多,蚩尤公子對本族又有大恩。在沒有查明真相之前,蚩尤公子仍是我們金族的客人,大家不可怠慢了。」眾人轟然應諾。
拓拔野感激不已,拜倒道:「多謝白帝。」少昊、陸吾等人亦頗為歡喜。
此時車外喧嘩更甚,眾人紛紛起身,到車窗處眺望。拓拔野亦強斂心神,臨窗朝南遠眺。
藍天似海,白雲悠悠;巍巍雪山,連綿不絕。正前方兩座高峭險峰嵯岈對立,彷彿虎牙交錯,擇人而噬。狂風從山崖之間呼嘯衝出,冰雪迷濛飛舞,捲來淡淡的血腥之氣。
山崖之後,便是瑰璃山、冰河谷。
側耳傾聽,除了風聲鳥叫,並無廝殺嘈雜之聲。瑰璃群峰竟是一片死寂。眾人驚疑忐忑,隱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