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 三生之石

拓拔野耳中轟然,如被焦雷所劈,腦中空白一片,猛地朝後退了數步,怔怔不語。突地哈哈長笑道:「妖女,又想用奸計騙我上當嗎?」

那女子嫣然道:「拘纓國主從不騙人,更捨不得騙你這般俊俏的好人。」抿嘴一笑道:「何況人家和你一樣,都有一個『野』字哩!」

拓拔野心中一凜,原來這女子竟是名列「大荒十大妖女」之七的北荒拘纓國國主歐絲之野!拘纓國乃是北荒一個頗為神秘的小國,國人頭纏彩巾,喜以手指纏繞垂曳的帽纓。蓋因纏頭彩巾中藏有諸多毒蟲蠱物,每次拖拽帽纓,便是放蠱施毒,殺人於無形。

這歐絲之野原是一無名棄嬰,當年拘纓國王路過北荒無枝桑樹時,見她被遺棄於荒野,不哭而笑,大感奇怪;又見她冰雪可愛,頗為喜歡,遂收為養女,取名為歐絲之野。此女姿容嬌艷,笑靨如花;心腸卻毒如蛇蠍,十三歲時便殺人無數;蠱術、毒術與九尾狐晏紫蘇幾在伯仲之間。後因與龍女雨師妾爭寵失敗,被燭真神賜與雙頭老祖為妾,成為老祖最為寵愛的奴妾。雙頭老祖凌虐殺人的刁毒法子,據說大半便是出自她的櫻桃小口。

此女對雨師妾恨之入骨,是以雨師妾死訊出自她口,倒未必可信。他們適才必是瞧見自己吹奏「金石裂浪曲」,猜著自己身份,是以故出此言,讓自己方寸大亂,束手就擒。想到此處,拓拔野心中稍定。念力探掃,周身並無中毒異樣,哈哈笑道:「我是脫了衣服撒野,難道國王也是嗎?」

當年在與雨師妾分別之際,她曾以自己的名字開過這般的玩笑,此刻突然想起,心中更是酸痛難當。

歐絲之野雙靨暈紅,輕啐道:「還以為你是個乖孩子,沒想到也是個輕薄小子。」

媚眼如絲,直勾勾地望著他,啞聲道:「小色鬼,你既想脫了我的衣服撒野,我便遂你的願吧!」素手一抽,衣帶飛舞,彩裳如雲飄散,赤條條地站在拓拔野的眼前。

拓拔野微吃一驚,扭過頭去。忽聽「哧哧」激響,無數銳氣怒射而來。心下大凜,氣隨意生,蓬然自放。

「噗噗」輕響,萬千暗器、細針撞著碧翠色的護體光弧登時四下反彈而出,「咄咄」之聲大作,紛紛射沒車廂硬壁。十幾個魅人尚自昏迷,突中毒針,身登時變得漆黑如焦碳,七竅流血,頃刻間化為一灘膿水。

歐絲之野格格笑道:「乖,讓姐姐抱抱。」身影疾閃,絢彩氣霧蓬舞繚繞,無數暗器密雨激射,或迴旋飛舞,或如影隨形,朝拓拔野滔滔不絕地狂攻驟打。

拓拔野無心與她周旋,驀地急轉定海神珠,哈哈大笑。彩霧離散,密針倒流,強沛的真氣轟然炸響,在車廂內如驚雷回蕩。眾女叫也末叫,立時暈厥。

歐絲之野「哎喲」一聲,朝後倒飛,纖足倒擺,勾在廂頂橫樑。瑩白赤裸的胴體微微顫動,拍著胸脯嬌喘不已,嗔道:「你這人真壞,一點憐香惜玉之心也沒有呢!」

拓拔野毫不理會,大步走上前去,將車中眾女一一翻轉,驗查容貌。

歐絲之野眼珠一轉,笑道:「一……二……三……倒!」拓拔野突覺一陣暈厥,心下大驚,驀地凝神聚意,真氣流轉,將那麻痹昏沉之意硬生生地壓了下去,過了片刻,方甫清醒如初。當下吐了一口濁氣,看也不看她,繼續尋找雨師妾。

歐絲之野月牙眼中滿是驚詫的神色,咬著嘴唇,駭怒交集。這小子分明已經中了自己八十三種奇毒、三十七種蠱蟲,怎地依舊渾然無事?難道他的體內竟有什麼辟毒神物嗎?她殺人無數,即便是北海真神,對她的蠱毒也有三分懼意,不想今日卻遇上如此咄咄怪事,令她驚惱羞怒,束手無策。

豈知拓拔野自從當日被大荒第一毒女流沙仙子整得狼狽難言之後,體內便有了數百種奇毒,環環相激,以毒攻毒,已幾近於百毒不侵。普天之下,除了極少數罕見奇毒之外,只怕再沒有什麼能將他毒倒的了。

歐絲之野見他絲毫不顧自己美色,對蠱毒之侵又安然無恙,大受其挫。惱羞成怒,翻身跳了下來,叫道:「媸奴!」

眾女奴之中,一個黑衣女子緩緩地坐起身來。拓拔野眼光掃處,周身大震;心裡彷彿爆炸開來一般,顫聲道:「雨師姐姐!」心中驀地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是了!難道她竟被燭老妖貶為奴隸了嗎?」

那女子背對拓拔野,瞧不清容貌,但膚白勝雪,纏頭下露出幾繒火紅秀髮,身材婀娜,與雨師妾極是相似。長袖滑落,素手中握取的,赫然正是蒼龍角!

那女子緩緩轉過身來,鐵鏈叮噹脆響。臉上蒙了一個藤木面罩,只露出雙眼、口鼻。秋波澄澈,殊無表情,盈盈跪下,低聲道:「主上有何吩咐?」

聲音冰冷,殊無跌宕,和雨師妾那傭懶嬌媚的沙甜嗓音相去萬里。拓拔野心下微微失望,但瞧她纖柔玉手、優美脖頸,分明又是那顛倒眾生的龍女;心中不由又劇烈狂跳起來。

歐絲之野笑道:「媸奴,這人說你是龍女哩!你是也不是?」

媸奴淡淡道:「奴家只是北海真神的奴婢,與龍女相比,一個在天,一個在地,豈敢高攀?」

拓拔野聽她聲音口氣,與雨師妾截然不同,將信將疑;心想:「雨師姐姐地位尊崇,心高氣傲,決計不肯受如此之辱。即便當真是她,與我相見,也斷斷不會這般冷淡平定。」

但瞧她手上的蒼龍角絕非假物,心有不甘。正要說話,卻見那媸奴輕輕地將那藤木面罩摘了下來,素麵如雪,眉目似畫,果然不是雨師妾,心中失望之至。

媸奴淡然道:「公子想必是見了這蒼龍角,心有疑惑吧?燭真神將龍女賜死之後,便將蒼龍角轉賜主上。主上見奴家善於吹角,便令我奏樂隨行……」

拓拔野眼前一黑,如被當頭棒擊,張大了嘴,發不出聲來,渾渾噩噩,如在夢魘木雕泥塑似的呆立了半晌,突然覺得痛入心髓,彷彿被千刀萬剮,肝腸寸斷,「啊」地大叫一聲,淚水涔涔而下。

突然寒毛直乍,感覺一道銳利無匹的劍氣從背後閃電襲來,登時下意識地稍稍偏轉。那媸奴眼波劇盪,閃過驚怒惶懼的神色,失聲道:「小心!」那聲音迥然變異,沙甜嬌媚,分明便是雨師妾!

拓拔野腦中一亮,大叫道:「是你!」話音未落,胸間劇痛,一段幽藍的劍光從他右胸破體衝出,鮮血激射噴舞。剎那之間,他絲毫感覺不到疼痛,卻覺得死而復生般的狂喜,哈哈大笑,縱聲大吼道:「是你!」

驀地回手一掌,真氣狂猛迸爆。那偷襲之人悶哼一聲朝後摔飛,「喀啦啦」一陣脆響,似已撞斷渾身骨骼,再也爬不起來。

「哧哧」之聲大作,劍氣縱橫,那些小精怪交錯飛舞,全力猛攻。

歐絲之野笑道:「想見你的雨師姐姐,那就到黃泉去吧!」翩然後退,素手猛扯媸奴頸上鎖鏈。鎖鏈黑光四射,媸奴蹙眉低吟一聲,朝後飛退,凝視拓拔野的妙目忽然淚光瀅瀅,悲傷欲絕。

燈光忽滅,四周漆黑,那張雪白的容顏一閃而逝。只聽見一聲低泣似的痛楚呻吟、金屬亂撞的叮噹脆響,然後便是那凄厲而悲愴的蒼龍號角。

此時拓拔野再無懷疑,悲喜交迭,振臂長嘯,真氣滔滔流轉迸舞。「咻」地一聲,那貫胸而過的長劍轟然倒射,穿透兩名魅人,「咄」地釘入車廂內壁,震動不已。

他身形疾旋,左手撫胸,默念「春葉訣」,竭力癒合傷口;右手飛舞,斷劍碧光跳躍,縱橫如電,剎那間將衝上前來的眾精怪斬殺殆盡。

傷口劇痛,氣息岔亂,驀地閃過一個念頭:「絕不能讓那妖女將雨師妾帶走!」

奮力提氣,想要追去,卻突聽「噹啷」脆響,廂門突開。九龍怒吼,幾面巨大厚重的玄冰鐵板脫飛而出,激撞而來。

「叮」地一聲,斷劍擊在那鐵板上,登時彎曲彈舞,拓拔野此時真氣已竭,只覺巨力當胸撞來,不敢硬接,驀地因勢利導,穿出車廂,朝後上方高高飛起,飄然躍上櫃格松的巨梢。

當是時,天上黑雲滾滾,太陽已露出一條極細的紅邊,在這漆黑的正午天幕上,顯得妖艷而又詭異。

蒼龍角凄詭迷離,獸吼如狂。上方空中,那黑壓壓的雲層竟是萬千凶獸洶洶圍集,四面八方沖涌飛瀉,咆哮狂攻。拓拔野翻身躍上太陽烏背,正要去追那九龍飛車,卻被數百妖獸團團攢圍,不得不凝神對抗。

方山頂上狂風呼嘯,人影錯分,真氣激蕩的巨大氣浪光弧閃耀飛舞,如流星,如霹靂,將四下陡然照亮。見姑射仙子與蓐收尚且無恙,拓拔野心中稍安。

那雙頭老祖呼號怪笑,龍鯨牙骨鞭氣光長達十餘丈,縱橫飛舞,如颶風閃電,聲勢驚神泣鬼。姑射仙子與蓐收兩人合力,竟也不能討得好去。二人還得全力對付那發狂圍攻的萬千凶獸,一時反倒有些捉襟見肘。

拓拔野傷口火燒似的灼痛,所幸非在要害,調息片刻,已將傷勢鎮住。想著雨師妾,心痛難當,料定她必定是因為自己,被燭龍貶為女奴,備受折辱;以她心性,方才不願在此時此地與自己相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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