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冥界之門

此時圓月西沉,晨星零落,將近黎明時分。

蚩尤掏出那「相思犀角」,想與拓拔野聯繫,但不知是相隔太遠,還是被這綿綿高矗的鬼山群峰阻擋,始終杳無回應;犀角中傳出的,只有呼嘯如鬼哭的風聲,當下唯有作罷。

過了片刻,天色越發昏暗,四處黑黝黝、灰濛濛,陰寒凄冷。狂風從大河山口刮過,嗚嗚作響,林濤陣陣;通天河在數丈外滾滾奔流,蒼涼而悲壯,猶如白帝的塤聲。

這荒涼而寂靜的世界,彷彿只剩下蚩尤兩人。二人白日疾行千里,夜間連戰妖魔,幾經風波怪事,又聽段狂人說了半晌四年往事,此刻都不免疲倦困頓。相依而坐,晏紫蘇靠在蚩尤的肩上,忍不住翻湧而上的重重困意,眼皮越來越沉,終於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蚩尤打了一會兒盹,突然聽見一陣凄厲的風聲,心中一凜,驀地驚醒。環首四顧,黑影幢幢,水浪奔涌,似乎有無數鬼怪隱伏四周,但凝神察探,卻又空蕩無他物。

寒風吹來,困意陡消,想起連日發生之事,想起父親至今生死未卜,更是睡意全無。喜怒憂愁,交相參雜,幾次三番,直想要起身昂首狂呼,一吐抑鬱憤慨之氣。心潮洶湧,跌宕沉浮。

濤聲滾滾,耳邊聽見晏紫蘇勻稱而低微的呼吸聲,轉頭望去,在朦朧昏暗的光線下,她的臉容依舊如此俏麗而光彩奪目。她緊緊地抱著自己的臂膀,彷彿生怕他會逃離一般,右臉枕靠在他的左肩,黑髮披瀉飛揚,雪白的俏臉如冰玉晶瑩,嘴角掛著淡淡的笑容。

他已經許多次瞧見她沉睡的姿容,每一次都讓他悸然心動。在睡夢中,她似乎不再是千面多變、狡黠殘忍的妖狐,而變成了一個俏麗無邪、純凈可愛的女子;就像是月光下的西荒雪山,萬里沙漠,沒有白日里的危險,沒有變幻難測的脾性,而是如此地靜謐、純凈、美麗。

她長長的睫毛上凝著一顆水露,彷彿沒有擦拭去的淚珠。蚩尤心中突地泛起溫柔憐惜之立息,輕輕地伸手,將那水露擦去。晏紫蘇微微一顫,在睡夢中發出一聲低低的嘆息,像是溫柔的悲苦,又像是甜蜜的歡喜。

蚩尤愛恨交雜,忍不住展臂緊緊摟住她的纖腰,心想:這些日子以來,她為了自己,不知受了多少苦楚和委屈。昨夜在壽麻國流沙河畔,當她緊抱自己,痛哭失聲時,那洶湧的淚水不僅崩潰了她自己,也衝垮了蚩尤幾日來苦苦築積的壁壘。

此時,天地俱黑,萬籟無聲。但在這沒有煩雜干擾的黑暗與寂靜中,卻最能為清晰地看穿自己的內心,最能清晰地聆聽到自己心底的聲音。

蚩尤憤怒狂亂的心情漸漸地平定下來,想著自己與晏紫蘇的愛恨糾葛,一時悲喜交加,苦樂酸甜。

四周昏暗蒼茫,寒風徹骨,他們的未來會是怎樣呢?他突然覺得自己與她,就像是夜色中的通天河,從僵硬寒冷的雪山頂上逐漸融化交匯,彼此糾纏著,撞擊著,在迷茫的黑暗中流向不知終點的未來。前途險惡,焉知會不會在烈日沙漠中,被炙烤蒸騰得無影無蹤呢?

突然又想到了八郡主,想到火山腹中交相錯肩時她那凄傷的笑容,淡淡的淚珠,想到當日與她同路時的種種情狀。許多當時令他惑然不解的細節此刻歷歷在目,像鮮花一般層層綻放,剝離出烈煙石熾熱而溫柔的內心……他的心裡莫名的震動起來,迷惘、傷感而又帶著難以言喻的苦澀。

可惜,當時的他,宛如攀附於礁岩之上、緊緊閉攏的海蚌,春風和海水都不能使他開啟。是此刻這枕靠於自己肩頭的妖女,鬼使神差地敲開了自己的硬殼……

又想起了纖纖,那俏皮可愛的笑容令他心中陡生溫暖,但是不知何以,那窒息心跳的感覺卻遠不如從前強烈了。驀地一凜:「不知科大俠眼下究竟如何了?若是被那妖魔所害,纖纖妹子豈不要傷心死嗎?他奶奶的紫菜魚皮……」牙根痒痒,怒火又竄將上來。

正胡思亂想,忽然聽見遠處山中傳來一聲尖銳破雲的號角,凄厲詭異,森寒入骨,像是厲鬼號哭。蚩尤心中大凜,周身寒毛驀地豎起,電光石火間閃過一個念頭:「是那妖魔!」

晏紫蘇陡然一震,倏地醒轉,低聲道:「怎麼啦……」卻被蚩尤猛地將口捂住。

當是時,陰風大作,腥臭撲鼻,那號角聲急促高昂,越發詭厲猙獰。

兩人對望一眼,心中又驚又怒又喜,猛地站起身來,正欲循聲追去,忽聽「劈啪」接連悶響,四周草地紛紛迸裂開來,與此同時,身後大河浪濤洶湧,水花衝天,無數白森森的骨骸殭屍又從地底、河中爬了出來。

河中殭屍濕淋淋地站立著,手爪上大多拖了一具屍體,眼白翻動,張口赫赫低吼,那些地底爬出的殭屍或拖曳白骨,或拉拽獸屍,也一齊發出低沉而可怖的哀嚎,高一步低一步地朝著號聲傳來的方向機械走去。

兩人周圍的殭屍骨骸突然頓住身形,緩緩地朝他們轉過身來,眼白上翻,突然張口「呵呵」怪吼,張牙舞爪地猛撲過來。

蚩尤大怒,正要起腳將他們踹得稀爛,晏紫蘇急忙拉住他,傳音道:「獃子,別發出聲響,以免驚動了那妖魔。走吧!」攙著蚩尤手臂,驀然衝天飛起,御風抄掠,朝山中翩翩飛去。

山影幢幢,撲面而來。

此時正值黎明前最為黑暗的時刻,四下混沌迷濛,伸手不見五指;但蚩尤青光眼光芒綻放,卻瞧得清楚分明,牽著晏紫蘇的手,並肩飛掠,在險峭尖利的山崖尖石之間穿梭飛行,似電神速。

轉眼之間,兩人沿著陡峭山勢衝上了鬼山某峰峰頂。冰雪閃耀,狂風呼號,兩人足不點地,乘勢御風沖掠,在白雪皚皚的山脊高低起伏,上飛下躍,急速穿行。

號角聲越來越近,那凄厲詭異如冰冷毒蛇鑽入耳中,心中又癢又冷,難受已極。寒風鼓舞,漫山都是殭屍鬼骸的哀嚎低吼,此起彼落,綿綿呼應,像陰冷的海浪,一陣陣地洶湧排擊。

蚩尤低頭望去,只見鬼山山脈東西兩側,漫漫林海與草原上,無數黑影密集攢動,猶如海潮大浪滾滾而前。凝神望去,儘是殭屍骨骸,少說也有數萬之眾。饒他膽大包天,見到這等壯觀而凄詭的景象,心中也不由寒意森森。

「那妖魔收羅這麼多的殭屍骨鬼想要幹什麼呢?這幾萬殭屍整齊劃一地又是要趕往何處呢……」一連串的疑問層出不窮地涌了上來,心中好奇更盛。

鬼山山勢嵯峨奇崛,南北綿延將近百里,其間曲折蜿蜒,谷壑錯落,山脊之間偶有斷崖絕壁,相隔甚遠。狂風迎面刮來,嗚嗚亂響,口喉寒冷干疼,周身凍得麻痹僵硬。

兩人心手相連,彼此扶持。蚩尤將雄渾真氣不斷地輸入晏紫蘇體內,為她驅寒補氣;而晏紫蘇則以高超卓絕的御風術,引領著蚩尤在萬仞峭壁山脊,似蒼鷹滑翔飛行。

狂風怒舞,前方是萬丈懸崖;懸崖之下乃是一個巨大的山壑,由鬼山群峰彎曲環繞,合圍而成。山崖刀削斧斫,無所攀緣,森森寒氣交纏著那凄厲號角,從黑漆漆的山壑谷底直撲上來。

兩人驀一吸氣,真氣鼓舞,陡然直衝而下;腳尖飛踏,在光滑峭直的崖壁上急點抄掠,雷厲風行,垂直衝落。

腥臭狂風迎面抽打,呼吸不得,幾連眼睛也無法睜開。頭髮、衣裳朝上獵獵鼓舞,似乎要將兩人朝上方拉去。

刀石橫亘,尖崖破空,兩人穿花舞蝶,從錯落林立的尖石縫隙之間折轉穿梭,瞬息萬丈,直落谷底。

將至壑底時,兩人驀地橫空飛掠,御風斜斜點躍俯衝,將下沖帶來的巨大力量一一卸去。循著號角聲,環繞山壁無聲無息地奔行。

水聲轟隆,前方似乎有巨大的瀑布飛瀉沖落,而那號角聲就在瀑布之側。

蚩尤拉著晏紫蘇的手,凝神屏息,小心翼翼地從崖壁之後探頭凝望。冷氣撲面,牛毛細針似的雨絲水珠蓬蓬卷舞。右前方百餘丈處,一道滾滾雪瀑如白龍騰舞。山壑之中水霧迷濛,四周峭壁環立,陰森如鬼怪參差,萬千殭屍的低吼聲在壑中激蕩迴旋,更顯得凄詭可怖。

飛瀑倒懸在山壑東側,其正前方有一突兀峭崖,如狼牙橫空。那崖頂上站了兩個黑衣人,一個戴著寒荒野牛的牛頭,一個戴著北海獨角馬的腦袋,眼神碧光閃爍,凶獰驃悍。

牛頭人昂首吹奏一隻巨大的銀白號角,那凄厲如鬼哭的號角聲便是由他發出。而那馬面人右手中握了一面巨大的血色幡旗,在狂風中獵獵卷舞,旗上赫然綉著「幽天鬼帝」四個大字!

果然是那妖魔!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蚩尤駭怒驚喜,熱血轟然灌頂。晏紫蘇緊抓他的手,心中突然有些害怕,傳音道:「獃子,難道這兩個妖怪便是傳說中鬼界的牛頭馬面嗎?」

但是念力探掃,那牛頭馬面心跳正常,血流、真氣等竟與活人絲毫無異,這不由令二人更為惑然不解。

蚩尤嘴角露出一絲冷笑,殺氣凜冽,傳音道:「管他是不是牛頭馬面,正好砍了他們的腦袋做王七叔和海九叔的祭品。」晏紫蘇聽他惡狠狠地說得有趣,忍不住嫣然而笑,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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