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相見時難

午後時分,春末的陽光暖暖的照在平陽河上,微波粼粼。河邊垂柳依依,花香鳥語。日華城內最大的驛站就在這平陽河旁。從驛站東面窗口向外眺望,正好可以瞧見巨鱗木與梧桐樹掩映中的黃色城牆。一條齊整的青石板大道從城門口拐彎延伸到驛站。兩旁楊樹挺拔,樹葉碧翠。暖風拂面,滿城飛絮。

日華城是木族三大城之一,城牆雄偉,乃是黃鋼岩石砌成,堅固美觀,稱絕天下。城內多楊樹、巨鱗木與梧桐,故又稱「三樹城」。城外萬頃良田,北面依山,南面伴水,富甲東南。所居之地又是東南交通要衝,木族最大的官道便穿城而過。日華城三萬人家,俱多殷實,故而其時有「神仙也羨日華人」之諺。

城主句芒,乃是木族兩大魔法師之一,尊號木神,族中威望之高,僅次青帝與大長老。四年前青帝忽然消失無蹤,迄今杳無音信。一年之後,族中將行長老會公選,而傳聞句芒便是第一人選。倘若如此,則日華城便可成木族新都。雖是傳言,卻令城中百姓頗為振奮,街頭巷尾議論之事莫非如此。而新聞話資彙集來源處,自然便是南來北往客歇腳聊天的驛站。

此時驛站之內早已坐了許多人,多是木族各地的城使,經此向南,往木族太湖雷澤城為木族另一大魔法師雷神賀壽。雷神亦是明年青帝的有力人選,是以各城城主亦不敢有絲毫怠慢,盡皆派遣親信贈予重禮。

眾人正興緻勃勃議論路上的新鮮事,忽然有人笑道:「哎喲,有人賣柴火來了。」眾人向窗外望去,只見兩個少年從城門口走來,一個少年格外高大結實,肩上扛了一株斷木,那斷木少說也有數百斤重,但由他扛來絲毫不見費力。但扛著如許大的斷木招搖過市卻頗為出奇。另外一個少年腰上插了一枝珊瑚笛子,俊秀灑落,滿臉微笑。

眾人這一路上目睹聽聞的怪事多了,自不將這情景放在眼中,曬然一笑,繼續口沫橫飛,高談闊論。那兩個少年徑直進了驛站,在西南角靠窗處坐下,招呼茶水,凝神傾聽。時而交換眼色,微微一笑。

他們自然便是拓拔野與蚩尤。

兩人從東海至此已有十餘日,一路打探纖纖消息。但所經之處,眾人瞧見他們騎乘的十日鳥與蚩尤背上的苗刀,無不變色逃逸。苗刀乃是木族第一神器,六百年後重見天下,竟然在一陌生少年的身上。此事重大,自然令他們既驚且疑,奔跑報信。是以兩人不但絲毫沒有打聽著纖纖的消息,反而成了木族眾人的眾矢之的。三日之內,連連遭遇三支追兵。兩人尋人心切,不願糾纏,以辟易為主。到得後來,索性將那巨大的苗刀藏入巨木之中,由蚩尤扛著提氣御風奔行。

自小耳濡目染,蚩尤對於木族城邦的典故傳聞了如指掌,知道日華城繁榮,其驛站更是方圓千里內消息最為靈通之地。當下由拓拔野查詢《大荒經》,趕將而來。

兩人凝神聚意,將眾人的說的每一句話聽得清楚分明。只聽一個瘦小漢子道:「你們倒說說,明年的青帝之選,究竟誰的勝算更為大些?」另一個面色蒼白的男子陰陽怪調的說道:「古侯聲,我瞧誰都有可能,就你們淄木城單城主沒這福分啦。連家裡的三個老婆都管不過來,還管天下么?」眾人轟然大笑。那古侯聲卻不生氣,笑道:「他奶奶的,陰陽鬼,你知道個屁,家裡老婆就好比族裡的長老,能尊重長老的那才能做青帝哪。」眾人哈哈大笑道:「是極是極,單城主家的長老果然長得老得很。」

古侯聲嘿嘿笑道:「單城主自然沒有這個野心,可是你們的主上可就不同啦。宗春紹,這些日子你們馬城主隔三差五的往青藤城跑,這城裡長老家的房子,可都看夠了吧?」一個中年長須男子微笑道:「房子倒沒有瞧夠,只是單城主的臉倒是瞧夠了。每次都被單城主搶先一步,慚愧慚愧。」眾人又是哈哈轟笑。

拓拔野與蚩尤聽了片刻,便心下瞭然。他們在討論明年推選青帝之事。似乎除了木神、雷神之外,尚有四個城主也是頗被看好的人選。而眾城使之間也因此互相拆台譏嘲。那淄木城的單定與冷光城的馬司南,俱是木族頗為出名的人物,當年與喬羽也有頗深的交情,但忌憚青帝,蜃樓城之戰時都未敢派遣援兵。

蚩尤聽到這二人的名字,臉上稍起怒意。拓拔野感覺到他念力的波動,洞悉其心,微笑著傳音入密道:「想要小小地報仇那還不簡單,只需明年攪了他們的局,不讓他們稱心便是。嘿嘿,先聽聽他們還講些什麼。」蚩尤聞言,想到「攪局」也不由起了頑皮之心,覺得破壞他們的好事的確好玩的緊,心下怒意大減,微笑著喝了一口茶。

那宗春紹道:「這推選青帝之事,看中的是威望與能力,無論是誰,需得能團結全族上下,令人心服口服才行。」眾人點頭稱是。宗春紹道:「其實最有實力的人選,咱們大伙兒也心知肚明,除了木神和雷神,只怕是沒有第三人啦。」一個老者點頭道:「這話說的是,除了他們兩位,要想找出大伙兒都打心眼裡佩服的,可就沒有了。但是他們兩位誰能做青帝之位,眼下還難說的很。」

古侯聲笑嘻嘻道:「孔老君,依我看木神的可能性最大。早十幾年他就是公推的東方第一魔法師,管理城邦的能力又出眾的很。你瞧這日華城裡,風調雨順,老百姓安居樂業,嘿嘿,這等太平景象,想不服都不成。」陰陽鬼又怪聲怪氣的道:「我瞧未必吧?雷神的雷澤城那也是富庶得緊。再說,你們沒聽說空桑仙子轉世給雷神送聖杯之事么?」

聽得「空桑仙子」四字,拓拔野登時一凜,與蚩尤對望一眼,心中均道:「難道空桑仙子終於還是回大荒了么?」眾人轟然,有人奇道:「原來你也聽說了么?我這一路上也是聽許多人說過此事。」眾人嘩然道:「空桑仙子轉世?當真么?那又是誰?」陰陽鬼道:「我可沒有瞧見,但這一路上的村民都在傳揚此事。說是瞧見一個天仙似的姑娘騎著當年空桑仙子的雪羽鶴……」

忽聽哐啷一聲脆響,眾人掉頭望去,只見那兩個古怪少年滿臉怪異的表情,似乎又是狂喜又是驚慮。那背著巨木的少年,已將手中的茶碗捏得粉碎,鮮血自指縫流下,卻絲毫不自知。另外一個少年罵道:「他奶奶的,老闆,你這是什麼貓尿茶?快給少爺換壺好的來!」那背著巨木的少年也喝道:「再拿這等難喝的東西,老子就不是捏碎你的碗,而是拆你的房了!」

眾人見他們凶神惡煞,自己重任在身,不便招惹,都紛紛轉過頭去繼續談論。驛站茶倌趕忙過來,為兩人換碗上茶。蚩尤適才聽得陰陽鬼說的那「空桑仙子轉世」分明是纖纖,心中劇震之下,真氣蓬然,竟將茶碗震碎,所幸拓拔野隨機應變,沒有引起眾人疑慮。暗呼慚愧。

兩人心中驚喜交集,暗暗擊掌,側耳傾聽。那陰陽鬼續道:「空桑仙子被流放湯谷,已有兩百多年了,縱然不死也是老太婆啦。看那姑娘長相,又決計不是空桑仙子。那不是空桑仙子轉世又是什麼?」眾人嘖嘖稱奇。陰陽鬼道:「最為出奇之事還不是這個,聽說那空桑仙子轉世前些日子竟然到雷澤城登門拜訪雷神,送了一件寶貝給他做賀禮。」他突然壓低聲音道:「聽說那寶貝便是族裡的神器長生杯!」

眾人盡皆變色,孔老君皺眉道:「長生杯失蹤已有三百餘年了,難道竟在空桑仙子手中?只怕這消息有假罷?」陰陽鬼變色道:「嘿嘿,難道我騙你不成?實話說罷,雷神府中有我的好友,他們可是親眼瞧得分明!」眾人面色更為凝重,相覷不語。

拓拔野與蚩尤心中大奇,搜腸刮肚想了半晌,也想不出纖纖離開古浪嶼時帶走了什麼杯子,難道群雄中有誰藏了這麼個寶貝,被她拿去了不敢吱聲么?即便如此,她尋母心切,又為何改道將這杯子送與素不相識的雷神?兩人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但心中隱隱覺得十分不妥。

宗春紹沉吟道:「倘若果真如此,那便是說雷神有空桑仙子轉世相助,又有本族失而復得的聖杯。嘿嘿,明年的青帝推選,只怕勝負難料了。」古侯聲嘿然笑道:「這倒有趣的緊,短短十數日內,憑空跳出個空桑仙子轉世,又跳出個羽青帝轉世。」眾人中有些人大驚道:「什麼?」古侯聲詫道:「你們不知道么?前幾日在百葉城附近,許多人瞧見兩個少年騎著十日鳥,背著長生刀。百葉城主還派了幾批人馬去捉拿呢!」他面色懊惱,訕笑道:「他奶奶的,早知你們不知道,我便不說了。嘿嘿,這苗刀要是讓我們單城主拿著了,那青帝之位只怕也有得一搏啦。」

眾城使臉上瞠目結舌,驚疑不定。苗刀乃是木族第一神器,倘若被任一個青帝候選人拿著,那都是極強的砝碼。有人咽了口口水,突然抓出信鷹,匆匆寫了幾行字,放飛窗外。眾人如夢初醒,紛紛取出傳信靈獸,往自己城邦放行。一時之間,鷹飛鴿舞,鳥聲震天。

蚩尤傳音入密,笑道:「他奶奶的,沒瞧出我這般受歡迎。我看明年倒不如去爭這青帝之位罷了。」拓拔野心中一動,喜道:「蚩尤,你說的是!倘若你以青帝轉世的身份攪局,奪得這青帝之位,那蜃樓復城,還不是指日可待么?」蚩尤此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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