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弦齊奏,輕羅曼舞,大廳上僵硬肅殺的氣氛逐漸緩和下來。兩個侍女蓮步輕移,款款上前,為拓拔野和六侯爺斟倒美酒。拓拔野雖然心中有些忐忑,但是臉上卻毫不在乎,與六侯爺談笑自若,觥籌交錯。
那六侯爺似是與他頗為親熱,一面敬酒,一面低聲向他介紹廳中眾人。這廳上的三十六人無一不是東海龍族中的皇親國戚與朝中重臣,每一個都是跺跺腳山河變色的人物。拓拔野對大荒、四海之事知之不多,倘若換了旁人,只怕早已聽得臉上變色。但於他聽來,卻與阿貓阿狗並無二致。六侯爺見他面不改色,對他的欽佩與激賞之意又增加了幾分。
拓拔野掃望眾人,見彼等盡皆冷眉怒色,朝自己看來,心道:「此次龍宮之行只怕沒有那麽順利。事關纖纖性命,倘若實在不成,就算豁出性命也要搶了龍珠去。」目光移到龍神身上,恰好撞見她笑意盈盈的眼光,當下微笑舉杯,遙遙致意。
一曲既終,眾舞女緩緩退下。龍神嫣然笑道:「拓拔城主,東海龍宮雖然鄙陋,但也不是隨意可以進得來的。你能到這翡翠閣上,也真難為你啦。」拓拔野微笑道:「虧得侯爺指引。」六侯爺笑道:「陛下,侄臣愚笨,被他擒住帶路,丟了陛下的顏面。還請陛下恕罪。」
此言一出,廳中眾人都大為驚異。只道這少年是六侯爺的朋友,豈料竟是如此。六侯爺雖非龍宮中第一等高手,卻也絕非魚腩之輩,竟被這乳臭未乾的小子制住。當下對這陌生的俊秀少年不由起了一絲忌憚之意。
拓拔野微笑道:「侯爺好客,故意讓我的。」龍神格格笑道:「龍六,我瞧你多半是看上了人家身邊嬌滴滴的美人魚,這才故意輸給他,誘敵深入罷?」廳中眾人哈哈大笑,紛紛望向真珠,見她清麗絕俗、羞怯動人,心動之餘,都覺得以六侯爺的性子,這個推斷多半成立。
六侯爺笑道:「陛下聖明。侄臣雖然技不如人,但這美人卻是決計不能鬆手的。」龍神笑吟吟道:「我看你是白費心計啦。」她眼波流轉,盯著拓拔野微笑道:「拓拔城主,你說代科汗淮來看我,這可是真的麽?我有好些年沒瞧見他啦。」左席一位瘦長老者冷冷道:「陛下,科汗淮四年前已經戰死於大荒蜃樓城,這小子信口雌黃。」拓拔野適才聽六侯爺介紹,知道此人名叫敖松霖,乃是龍族七大長老之三,性情冷傲。
拓拔野微微一笑道:「敖長老,科大俠戰死與否,還無定論,你不必急著斷言罷?在下有幸與科大俠共過患難。四年前,蜃樓城被水妖奸計攻破之時,科大俠將這枝珊瑚笛子交給在下,讓我以此為信物,拜見龍神。在那生死存亡之時,科大俠想到的唯一一人便是龍神陛下。受人之託,縱然是刀山火海,在下也不敢不來。」他不動聲色的一句馬屁果然拍得龍神大為歡喜,笑靨如花。
拓拔野將腰間珊瑚笛輕輕拔出,高舉過頂,朗聲道:「這枝珊瑚笛子便是從前龍神陛下送與科大俠的神器。人在笛在,總不會有錯罷?」珊瑚笛豔紅似火,在珠光寶氣輝映之下更是眩目奪人。眾人都認得那笛子,默不作聲,面面相覷。
一個十尺來高的大漢哼了一聲道:「這枝笛子確實是獨角獸笛。但是是不是科汗淮給你的,誰也不知道。我瞧你多半是水妖的姦細,想拿這個笛子到龍宮來耍弄陰謀。」眾人紛紛附和道:「正是。」六侯爺低聲道:「這漢子是東海四大勇士之一的哥瀾椎,難纏的緊。不用理他,否則他便要和你比武。」
話音未落,那哥瀾椎已經大踏步的走到廳中,朝龍神拜禮道:「陛下,科汗淮是龍族的好朋友,慘死大荒,弟兄們都不平的很。倘若這小子當真是科汗淮的朋友,那自然就是我們的貴賓。但如果是水妖的姦細,那便決不能讓他活著離開龍宮。」
龍神盯著拓拔野,嘴角牽起一絲微笑,道:「哥將,那你有什麽好建議呢?」哥瀾椎大聲道:「既然這小子說科汗淮將笛子交給他,那他自然會懂得馭使珊瑚獨角獸的法子了。倘若他能用這笛子,擋住龍神鼓與海王編鍾,他便是科汗淮的真正傳人。否則,便大卸八塊,以泄憤恨。」
龍神的眼睛眨也不眨的望著拓拔野,嘴角笑意說不出的動人,似乎在詢問他的意思一般。拓拔野綻開一個魔魅的微笑,倏然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推案起身,笑道:「一言為定。」
真珠久居東海,對龍神鼓與海王編鍾的威名如雷貫耳。那龍神鼓乃是以海上凶獸「海雷犀」的肩胛皮為鼓,南海「鹿角王龍」的硬角為槌,製成的戰鼓。每擊一下,聲音可傳至千里之外,連環槌擊,如地震海嘯,所向披靡。海王編鍾乃是以北海玄冰鐵與東海龍牙石製成,威力僅次龍神鼓。鍾鼓齊鳴,威力之盛,不可想像。
真珠面色雪白,不顧眾人眼光,不斷的拉拽拓拔野的衣服,低聲道:「拓拔城主,你……你別去。」拓拔野微微一笑,低聲道:「放心,我的命硬得很,什麽鼓也震不裂。」輕輕的握握她的手,大步走到廳中。
真珠心下大急,淚水在眼眶中不斷的打轉,鼓起勇氣,轉頭柔聲對六侯爺道:「侯爺,你心腸好,幫幫拓拔城主罷。」六侯爺見她楚楚可憐哀求的神情,心軟之餘,又微微有些醋意,搖頭笑道:「這小子可當真是好福氣。」咳了一聲道:「你放心,一有危險,我便讓陛下下令停止。」
真珠低聲道:「多謝你啦。」但心中仍是說不出的擔憂害怕,砰砰亂跳,朝廳中望去。
那哥瀾椎喝道:「抬龍神鼓!」另一個彪形大漢也大步走到哥瀾椎身旁,喝道:「海王編鍾!」這漢子渾身黝黑,顴骨高聳,額上微微有隆骨如犄角一般,正是東海四大勇士之一的班照。龍神軍中,龍神鼓與海王編鍾素來由這兩人擊奏,但同時共鳴,卻是百餘年來第一次。
數十大漢吃力的將一個縱橫近丈的紅色巨鼓抬到廳中,又有數十大漢將一套三十餘只黑漆漆的編鍾抬了上來。那編鍾不小心撞到玉石柱上時,發出一聲鏗然的巨響,登時將眾人震得微微一晃,臉色極是難看。真珠被那聲音震得險些暈了過去,若非六侯爺扶住,已經倒在席上。
編鍾與巨鼓方甫放下,眾大漢便急速退了出去。廳中眾人紛紛取出海蠶絲的布帛塞住耳朵。哥瀾椎與班照也緩緩的將雙耳塞住。只有龍神與拓拔野絲毫未動。
龍神微笑道:「拓拔城主,這鍾鼓厲害得緊,你可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啦。」拓拔野點頭笑道:「是。」暗暗意守丹田,御氣經脈,真氣四下遊走,護住周身。腦中飛速運轉,回憶當日科汗淮傳授的金石裂浪曲。那曲子雖然極是怪異艱澀,但拓拔野對於音律,素有天才,越是奇怪的曲子越是過耳不忘。沉思片刻,那曲子已經瞭然於胸。當下微笑道:「兩位,請罷。」
那哥瀾椎大喝一聲,全身暴長,面目獰惡,真氣鼓舞,華服飄飛,右手猛地高舉粗大的王龍槌,重重的擊打在龍神鼓上。
轟然巨響,如萬千焦雷瞬間齊鳴。真珠雖然塞住雙耳,仍被那巨大的聲浪擊得氣血翻湧,煩悶欲嘔。瞧見拓拔野猛然一震,彷彿便要摔倒,心中大急,想要大聲呼喚,卻發不出聲來。
班照雙手疾舞,龍牙石狂風暴雨般在海王編鍾上敲擊,宏聲巨響中,氣浪排山倒海的肆虐拍擊,與那震天裂地的龍神鼓交織共震,猶如山崩海嘯,不可阻擋。
拓拔野只覺千萬股巨浪分合離散,從四面八方狂烈的撞擊自己。耳膜轟然作響,彷彿便要炸裂。當下氣隨意轉,蓬然真氣陡然彙集雙耳,那空茫疼痛之意登時舒緩。凝神聚氣,真氣如滔滔江海周身流轉不息,過得片刻,耳邊那萬千焦雷鑼鼓之聲逐漸淡去,隱隱可聞而已。
但自己真氣越盛,越是堅如磐石,便越是覺得那四面的氣浪暴烈洶湧,撞擊得自己五臟六腑顛來倒去,經脈彷彿都要錯位一般。聲音雖然越來越小,但那攻擊力卻越來越強。哥瀾椎與班照的每一次重擊,都如同千軍萬馬齊齊踏將上來。周身骨骼被那氣浪摧拉撞打,咯咯作響,似乎隨時都要散架。
真珠見他東倒西歪,面色慘白,渾身發出奇怪的聲響,心焦如焚,頻頻的望向六侯爺,只盼他出言制止。但他皺眉凝神,目光炯炯的盯著拓拔野,沒有瞧見她哀憐的眼神。
哥瀾椎與班照見拓拔野仍不倒下,心中又是驚詫又是敬佩。這少年真氣之強,當真少見。眼見龍神、眾長老在座,挾龍神鼓與海王編鍾之威,倘若久戰不下,豈不是太沒面子。兩人對望一眼,頷首示意。
只見哥瀾椎調起潛龍真氣,驀地高高躍起,呼喝聲中,雙手齊齊敲下,一道巨大的紅色氣旋在那龍神鼓上驀然爆放,如彎刀閃電狂舞激旋,疾劈拓拔野胸腹之間。與此同時,班照穿梭跳躍,剎那間奏響所有編鍾,隱隱可見三十餘道氣浪如層層巨浪,倏然洶湧,將拓拔野吞沒其間。
廳內真氣狂烈,整個翡翠閣都劇烈震動起來,珠光搖曳,白玉欄杆忽然斷裂。
廳中眾人被那瞬息怒爆的真氣撞得氣息亂涌,都不由自主的微微朝後滑動。真珠強忍疼痛,定睛望去,只見拓拔野突然低叫一聲,朝後上方高高拋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