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水神

我大吃一驚,還不及叫出聲來,相繇的長刀已刺入了玄嬰老祖的肚臍,鮮血激射。眾蠻子齊聲歡呼,一浪高過一浪地叫著:「『軒轅星圖』!『軒轅星圖』!」

玄嬰老祖圓睜雙眼,神情古怪地瞪著相繇,分不出是憤怒、震驚、還是狂喜,胖嘟嘟的雙手虛空探張,整個人像是凝固了。

我和他雖然不是真的師徒,但相處了幾日,早已將他當作叔伯般的長輩,眼看他剎那間遭此毒手,又是憤怒又是懊悔,卻被旁邊的蠻子死死拽住鎖鏈,動彈不得。

相繇哈哈大笑,隨著白金八角爐飛速旋轉,正待將玄嬰老祖的肚子剖開,右手突然一震,肩膀劇烈地顫動起來。

「轟」的一聲巨響,玄嬰老祖的丹田猛地鼓起一團絢麗的光漪,將相繇連人帶刀朝里吸去。

相繇臉色驟變,左手抓住刀柄,想將長刀拔出,刀鋒卻被緊緊卡住了。下方怒浪掀卷,火焰狂舞,環繞著鼎爐疾速飛轉,形成一個強猛無比的巨大旋渦,將他攪在當中。

四周的歡呼頓時轉為靜驚嘩,相柳尖叫:「大哥,快鬆手!」

相繇拚命掙扎,肩臂顫抖,卻像被粘在了刀柄上,臉色慘白,豆大的汗水涔涔滾落。

玄嬰老祖獰笑著凝視著他,凌空十指徐徐抓緊,「咯啦啦」一陣脆響,蛇形長刀竟螺旋似的攪扭起來,相繇縱聲慘叫,衣裳迸裂,雙臂肌肉暴起,隨之慢慢地扭曲變形。

我又驚又奇,就連延維也看得目瞪口呆。

百里春秋眼白亂轉,顫聲連問:「怎麼回事?究竟發生了什麼?」卻沒有人有空回答。

相柳揮鞭大叫:「你們還乾等什麼!還不趕快將他拉回來!」那些蠻子如夢初醒,紛紛騎鳥疾沖而下。

五個將佐搶在最前,兩人手忙腳亂地抓住相繇的雙腿,一個拽住他的一隻臂膀,另外一人抱住他的腰,奮力朝後拉扯。誰想不但沒有能將他拉出,反倒被他緊緊「黏吸」,一齊捲入氣旋之中,驚呼狂叫。

十個,二十個,一百個……近千名蠻子全部衝上去了,前仆後繼,當空列隊拉扯,就像五條長蛇,吸附在玄嬰老祖丹田上,飛旋甩舞,周身劇烈顫抖,發出凄烈可怖的慘叫聲。

「攝神御鬼!」百里春秋終於從四周如潮的慘呼聲中猜出發生了什麼,周身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面如土色,牙關咯咯亂撞,「你……你……你是燭……燭龍神上!」

玄嬰老祖哈哈狂笑:「想不到這世間第一個認出我的,居然是個瞎子!百里春秋,別來無恙!」雙臂一振,體內絢光層層爆炸,刺得我睜不開眼來。

燭龍!我既驚且怒,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雙耳。

想不到這口口聲聲自稱是姥姥故人的三尺男童,居然是姥姥的宿敵,當年的水族第一大神!

不等我回過神,又聽「轟隆隆」連聲劇震,下方旋渦怒轉,掀卷著火焰、驚濤,高高噴起,再度形成了巨大的衝天水柱,將我們撞得破空飛起。

「還不快走!」羅沄蛇尾飛揚,在噴涌的碧浪間划過一道銀色的圓弧,借著那反撞之力,和我一起朝上衝起二十餘丈。

座下的那隻巨鷲來不及躲閃,頓時被狂流捲入,「嘭」的一聲,羽毛碎斷份揚,頃刻間便沒了蹤影。

身旁群鳥驚飛,悲鳴徹耳,那些兀自騎鳥盤旋的蠻子嚇得魂飛魄散,不顧相柳的尖聲喝令,更無暇顧及我們,紛紛沒命地朝上飛逃。

天旋地轉,轟鳴如雷,我和羅沄背靠背緊緊地綁縛在一起,行動極為不便,如果僅憑藉自身真氣,絕來不及御風逃離,只好不斷地回折縱躍,踏在鳥獸或蠻子的頭頂,借勢上沖。

朝下瞥望,旋渦越轉越急,來勢洶洶,朝上層層疊疊地飛甩噴涌撞擊在四周冰壁上,雪炸石飛,掀捲起更加狂暴的驚濤。

那千餘名蛇族蠻子被卷溺其中,陀螺似的疾速飛轉,骨骼碎裂,慘叫不絕,丹田內的真氣綿綿不絕地輸入前人的體內,又再經彼此的經脈,次第相送,長河般滔滔湧入燭龍的氣海之中。

鎖住銅鼎、金爐的那八股混金鎖鏈,被狂流絞得緊繃筆直,隨時欲裂,燭龍縱聲長嘯,「當」的一聲,一股鎖鏈率先迸裂拋揚,鼎爐頓時失去了平衡,朝右加速飛旋。

接著「噹噹」之聲大作,剩餘的七股混金鏈全部斷裂,鼎爐彷彿離弦之箭,呼嘯著破空衝起,絢光如彗星似的滾滾飛舞。

周遭的旋渦隨之倍漲,剎那間便朝我們逼近了百丈,不斷有蠻子尖叫著墜入其中,連人帶鳥都被撞得粉碎。

那情景詭異而恐怖,直徑七百多丈的巨大旋渦,湛藍而幽深,滾滾飛旋,熱氣蒸騰噴湧起熊熊赤焰與洶洶白沫,就像一條來自地獄的猙獰巨蟒,朝我們張血盆大口,咆哮追來。

我不敢有片刻停留,奮起畢身真氣,在眾鳥之間蹬踏縱躍,全速上沖,加上羅沄蛇尾不住地飛揚掃蕩,平衡方向,倒也算有驚無險。

鼎爐飛旋,越沖越近,鼎心甩出一輪又一輪炫目的霓光。那近千蠻子一個貼著一個,接連吸撞在鼎壁上,慘叫著簌簌亂抖,青煙飛騰,焦臭撲鼻。

我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見相繇驚駭狂亂的表情。他鬚髮戟張,臉色醬紫,雙手仍緊握著刀柄,與燭龍緊緊相連,皮膚如波浪急劇起伏蕩漾。

燭龍身子越變越大,隱泛出青色的蛇鱗。羅沄連聲催促:「快走!快走!老妖怪就要變回獸身啦!」話音未落,「嗡」的一聲,黃銅葯鼎掀卷狂風,擦著我們身側飛旋衝天。

燭龍仰頭狂笑,雙腕、雙踝鎖著的混金銅鏈應聲掙斷,接著雙手外分,將玄冰鐵枷生生扭開,又將穿入琵琶骨的兩把鐵鉤震碎拔出。

這是我第一次目睹「攝神御鬼」的威力。在他藉助鼎爐氣旋,吸納了近千人的真元之後,這些牢不可破的混金枷鎖竟變得有如紙糊!

此時距離崖頂已經三十丈了。水柱雖然還未衝出壑口,四周噴涌的熱氣早已騰空。

天上赤紅、墨紫的雲層洶湧翻騰,閃電如銀蛇狂舞。下方大浪滾滾古沸,轟鳴震耳。

我屏住呼吸,一記「上天梯」,凌空高高飛起。

剛剛躍出壑口,水柱便從身後轟然噴起,剎那間將我們撞飛出百十丈外,越過雪嶺,沿著冰川,朝下骨碌碌地滾落。

天旋地轉,閃電亂舞,只聽雷聲狂奏,天色驟然轉暗。狂風、暴雨、夾雜著拳頭大的冰雹,劈頭蓋臉地攢射而來。

我重重地撞在凸起的冰岩上,又翻滾了十幾丈,終於停了下來,喉里卻腥甜翻湧,痛得無法呼吸。

那道水柱滾滾衝天,攪動著漫天紅黑赤紫的雲海,我抬頭望去,心頭大凜,全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

雲層中,赤鱗閃耀,巨大的蛇身若隱若現,一圈圈盤滿了整片天空,東邊雪嶺的上方,懸著兩條長達數百丈的碧光,時亮時暗,赫然竟是燭龍豎長的雙眼,似閉非閉,凶光閃耀。

閃電亂舞,天地盡紫,他那張大得無法想像的臉當空驟現,血紅巨口,獠牙森森,猙獰如夢魔。呵出熱氣和腥臭颶風,颳得山頂雪霧蒙蒙;狂笑聲更蓋過了雷鳴、雪崩與一切喧囂。

「北冥神蟒,燭光九陰。睜暝晝夜,吐息春秋。」

我呼吸窒堵,腦海里突然閃過這句話。從小就聽過燭龍當年的凶威,傳說它一睜眼,便是白晝,一閉眼,即成黑夜。原以為只是荒誕誇大之語,此刻親眼得見,才相信天下真有這樣的怪物。

羅沄我背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突然咯咯笑了起來:「怎麼,悶葫蘆,你怕了么?」

我臉上一燙,正想否認,燭龍那雙碧綠的長眼突然張開,天地陡然一亮,兩道藍光從他的瞳孔中怒爆射出,閃電似的擊落在十幾丈外的雪峰上。

「轟」的一聲,冰塊衝天暴舞,整片冰川沖瀉而下,我和羅沄捆縛一起,難以抵擋,只能眼睜睜地接連遭受重撞,肋骨斷折,「哇」地噴出一口鮮血,又被雪浪高高拋起,朝著漆黑不見底的懸崖墜落。

所幸就在那時,一群鷲鳥驚啼著從前方飛翔而過,我飛舞鏈條,勾住一隻雪鷲的腳爪,和羅沄一起拋盪到它的背上。

還沒坐穩,又聽到燭龍當空哈哈狂笑,巨尾破雲而出,挾卷颶風,轟然橫掃在背後的雪嶺上。轟隆巨震,偌大的山峰頓時碎炸如齏粉。

頃刻間天搖地動,雪崩滾滾,方圓幾十里的天空里,儘是流星般縱橫呼嘯的巨石與冰塊。

鳥群狂亂地尖啼著,朝海邊急速飛去。寒風呼嘯,暴雨撲面,我鼓舞護體真氣,騎鳥左右閃避,身邊不斷有鷲鳥被流石撞中,悲鳴著拋飛墜落。

燭龍狂笑不止,巨尾飛騰卷舞,將崔嵬連綿的雪嶺接連撞斷。

閃電亂舞,擦燃出道道流火,隨著漫天冰石,呼嘯著沖入雪山、草野、冰洋……火光激撞。到處都燃燒起來了,岸邊的營寨、帆船也陷入了火海,人影奔走,驚呼慘叫不絕於耳。

就連那湛藍如鏡的冰洋,也大浪四涌,滾滾如沸,映襯著漫天霓彩絢麗的流火,彷彿整個世界都在瞬間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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