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冷落山河 已知宿命無逆轉

回到翠梅庵,已見妙塵師太立在大殿門口焦急地張望著我,一見著我,慌忙迎過來。

我急急問道:「是不是宮裡有什麼消息了?」

她鬆了一口氣,淺笑又無奈地看著我:「不是宮裡有消息,是你這孩子出來這麼久也不打聲招呼,讓我好不擔心。」說完,握著我冰涼的手,憐惜道:「快快回屋先暖暖,都要凍壞了。」

一路上,妙塵師太拉著我的手,穿過長廊,隨我一同到我的廂房。

冰冷的身子被溫暖的爐火慢慢地融化,漸漸地回暖。

手握著一盞暖暖的熱茶,覺得有種麻木的疼痛。

妙塵師太什麼也沒有問我,她知道,想說的話,我自己會說。

我在漫長的寒冷中回過神來,看著妙塵師太,詢問道:「師太,你說這一路上馬車還能行走么?」

師太凝神看著我:「你的意思是說想要駕著馬車出去?」看著妙塵師太的神情,其實她知道我要駕馬車去哪裡,只是沒有拆穿我的話。

我點頭:「是的,要離開這裡。」

妙塵師太答道:「不是不可以,只是積雪太深,有一定的難度和風險。」

「那就可以,今日就離開吧。」我語氣平靜,將離開兩個字說得很輕巧。

妙塵師太看著窗外,又轉眉對著我說:「天色已不早,且雪還在下著,路上萬一遇到什麼阻礙,到時天一黑,就很麻煩。我估計這雪晚上就會停,你就再多留一夜,明天我會遣人送你離去。這樣子,可好?」

我不想違妙塵師太的心意,輕輕點頭:「好,就依師太,明日再走。」

妙塵師太握緊我的手,關切道:「都想好了么?」

我微笑:「是的,想好了,此番前去,後會無期,你多保重。」我用了同樣的話,給妙塵師太,因為我知道,我不會再來了。

「好,只要你決定,就按照自己想法去做。當年我亦是這樣,決意留在翠梅庵,就再不離開了。」

「是,你珍重。」我看著眼前的她,這個與我有著至親血緣的人,我要離她而去,從此再不相見。很想問她一些她曾經記得的一些事,那些在大燕的事,可是終究作罷,因為我不想她再去回憶什麼。她已經平靜了,我何必還要去掀起她心中的波瀾。

「好,你也珍重。」看得出她有許多的話想對我說,但是同我一樣,咽進心裡。因為她亦明白,說不說我們內心深處都清楚。我與她算不上高山流水的知音,卻勝似。

真的不必要再說什麼,儘管有不舍,可我們彼此懂得,彼此尊重。

晚課時我去了大殿,與她們一同朝拜佛祖,千盞蓮燈照徹了整個殿堂,佛彷彿鑄了金身,那光芒刺疼我的雙眼。氤氳的檀香在大殿里縈繞,我閉上眼聞著這清凈的檀香,感受著這份清寧的禪意。

「佛,我不舍,其實,我心裡不捨得這裡,不捨得。」我抬眉看著佛,激動地說道。

佛微笑地看著我:「我知道,你心裡還有不舍,但是你只能擱起你的不舍,選擇那不舍的不舍。」

「不舍的不舍。」我重複一遍,幾乎要笑了,佛其實是想讓我開心,所謂不舍的不舍,是淳翌,是皇宮。他知道我要離開翠梅庵,歸去哪裡。

佛平和地笑:「既然選擇好了,就走下去,無論結局如何,按照自己的選擇走下去。」

我點頭:「嗯,我會的。」

「沒想到,你這麼有慧根的女子,最終真的不屬於這裡。終究還是為情所累,無法了斷一切。」佛嘆息,聲音里夾雜幾許無奈。

我淺笑:「不是所有有慧根的女子,歸宿都在這裡的。我不會為情而累,我是個冷情的人,我的離開,不是為了情,不是為了義,只是想要離開,因為我不想這樣枯寂又平靜地過一生。」

佛展眉微笑:「是,人各有志,誰也不能強求誰。離開未必就是不幸,留下也未必就會幸福。」

我看著佛,問道:「佛,其實一開始,你就知道我的結局,是么?」

佛沒有迴避,只是點頭:「是的,一開始就知道,因為佛無所不知。」

我傲然地看著佛,又問:「你認為命定的事能改變么?」

佛眼神深邃,回道:「江河無逆轉,人事費周旋。命定的事不是不能改變,而是要看你如何去改變,如何去逆轉,這其間要付出常人所難及的磨礪與代價。許多時候,就算你付出了代價,到頭來,依然什麼都不能改變。所以,努力去改變的,也許只有過程,想要改變結局,實在太難。」

「佛,你呢?你可以改變么?你法力無邊,應該可以改變人的命運。」我依舊追問著,我不知道這樣的執著是為了什麼。

佛誠然:「我可以,如果我逆天而行,當然可以,可是你知道那代價嗎?你無法想像,所以我不能。」

「為我改變,你敢嗎?你願意嗎?」我其實是在試探性地玩笑,可是表情嚴肅,恍若真實的一般。

佛也許對我這突如其來的話問住了,來不及細想是真是假,只見他眉頭微蹙,轉而又笑道:「你這孩子,總拿佛來取笑,你就不怕么?」

「怕什麼,慈悲為懷,吐納煙雲的佛難道為會一個女子的玩笑而去懲罰她么?就算不是玩笑,你又會懲罰么?」我幾乎有些霸道,令佛不能動怒。

佛平靜地看著我:「是,佛不會懲罰誰,佛是慈悲的,佛會寬容一切。」

「那你肯願意為我改變么?逆反天理,改變我的命運,你明知道,我此番離去,後會無期,明知道我的結局,你會想要為我改變什麼嗎?」我不斷地問他,是這般依依不饒。

佛微笑看著我:「與你認識幾年,我還會不知道你的性情么?就算我願意為你改變,逆反天理,那樣換來的結局,你也不會要。驕傲如你,又怎麼會要我的幫助,善良如你,又怎麼會願意我為你付出代價呢。」佛的話熨帖我心,原來佛對我是這麼明了。

我假意微惱:「佛,你沒有回答我,你的回答,只是給自己找借口。」

佛平和地微笑:「這是你滿意的回答,因為你並不想要知道真實的答案。倘若我說我願意,而你並不會讓我去改變什麼,反而帶著一身沉重離開。洒脫如你,又怎會要那樣的答案呢?」佛所說的,字字句句,都合我心意。

我笑道:「只幾句話,你就如此誇我,又是驕傲,又是善良,這會又洒脫。我若真的是這樣,又怎會有這麼多的掙扎,若真的洒脫,也不要再離開了。」

「離開並不意味你不洒脫,那是因為你的慈悲,你的倔傲,這一切,只有你自己最明白。你要的,只有你明白。」佛直指我心,看來我所思所想,他早已洞穿。

「好,我都明白,佛,謝謝你對我的情義,也謝謝你這幾年來的陪伴。也許我算不上一個真正有慧根的女子,卻在禪佛的意境里參悟了許多的真味。」我語氣誠懇,句句出自肺腑。

「救不了你,是我的錯。」佛嘆息,眉眼間流露出痛楚與無奈。

我緩緩搖頭:「不,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選擇,既然我選擇了,那就是最好的結局。我自己會拯救自己,你不必自責。」似乎我們心裡都明白,此番我前去紫金城,會接受什麼樣的事實。

「可我還是想要祝福你。」佛看著我,眼神里流露出憐惜與不舍。

「好,我接受你的祝福,你曾經告訴過我,佛無處不在,所以就算我回去了,你也知道我的一切,你也會在我身邊,不是么?」

「是的,佛無處不在,佛會一直在你身邊。」

我叩首:「那好,那就這樣平靜地離別。」

佛點頭:「好,平靜地離別。」

「珍重。」我雙手合十。

「珍重。」佛再看我一眼。

回到廂房,我命紅箋收拾好衣物,明日就離開。

這一夜,我早早地睡下,該道別的都道別過了,心中反而舒適了許多。只一會兒,便入了夢,夢裡我回到了紫金城,一切有如我剛剛進宮時的情景。我坐在轎子里,被鑾儀衛和侍衛擁護著,行走在御街上,轉過亭台樓閣,抵達了一座大殿。

我抬眉看著牌匾上幾個描金的大字:月央宮。好熟悉的情景,好熟悉的字,這是淳翌為我御題的,當年我還為這三個字題過一幅聯:春寒知柳瘦,月小似眉彎。如今這一切在夢裡重演。我感覺這是夢,又不是夢,只是很恍惚。

待我要走進月央宮,方才隨在我身邊的人,一個也不見。推開門,裡面曾經有過的花草都不復存在,眼前盡現一片荒蕪。再往裡屋走去,梅韻堂三個大字還在,堂前的那幅梅花蒼勁有力,不失當年風采。

往暖閣行去,進門,便見淳翌躺在我平日最愛的梨花木椅子上。一見著我,立即起來,快步行來,握緊我的手,臉上溫和,卻一句話也不說。

任我如何地與他說話,他都似乎聽不見,只溫和地對我笑。

可是在轉瞬間,他的臉色蒼白,劇烈地咳嗽,吐了一大口的血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