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沈眉彎,任你多麼地聰明,多麼地驕傲,也終究逃不過這宿命的安排。我不曾想到那麼多的夢,其實一直在暗示著我,而那些死去的靈魂,那些與我有著至親關係的人,都在暗示著我,告訴我,他們是從繁華的高峰跌入落魄的低谷。只要一合上眼,我就會想起那似血殘陽,那麼多的廝殺,那麼多的火焰,燒透了整個天空,燒著了那金碧輝煌的宮殿,只餘下嶙峋的殘骸,做著無力的掙扎。
午後的天空下起了雨,雷聲陣陣,天地一片黑暗,我靜躺在梨花木椅子上,思緒已是紛亂,此時我需要的是徹底地靜心。我不知道我要做些什麼,也不知道我需要做些什麼,更不知道我能做些什麼。
我想起了以前叛亂時有好多的前朝餘黨,不知我的皇族除了岳承隍究竟還留下什麼人,或許都只是些無關緊要的愛國之士,做著無謂的爭奪,否則到如今也不曾聽到有怎樣的人物名震朝野。記得自己曾經說過,江山的顛覆自古都有,如今大齊江山穩定,國富民強,大燕王朝氣數早已散盡,難道我這個前朝公主,還想奪回屬於自己的江山么?這樣淡泊的我,要江山有何用?只是我能徹底地放棄么?安心在大齊朝做我的湄昭儀,讓大齊的皇帝寵冠後宮?若是朝廷之人知道我是前朝公主,還能容我么?
這樣坐著已近夜晚,雨一直在下,絲毫沒有停歇的念頭。
「小姐,謝容華在門外候著。」紅箋輕輕走至我身旁說道,一下午我不見任何人,紅箋對我今日的反常也感到意外。
我看了一眼窗外,正下著雨,心想著謝容華怎麼突然來了,莫非有事?轉眉看向紅箋:「快快請她進來。」
謝容華進來的時候,急急走向我,發梢還沾著水。我忙起身迎過去,用手輕輕擦拭她額上水珠,疼惜道:「妹妹,下這麼大的雨,怎麼來了呢。」
謝容華拂過額前的發,低聲道:「想你了,過來看看你。」一句話,聽得讓我酸楚,酸楚得幾乎想要落淚,她令我想起了舞妃,都是曾經一起飲酒交心的朋友,為何會有這般的不同。她的一句想你了,出於肺腑,讓我真切地感受到她對我的關懷。
「妹妹。」我執著她的手,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話語都有些哽咽。
「姐姐,最近發生了太多的事,我不知道何時能來看你,只知道你很忙,彷彿任何時間都不適合。可今日很想你,還是來了,冒雨前來。」謝容華急切地說,令我想起去年在明月山莊的雨夜,那時的她是填了一首詞拿來給我看,今年不知是因了什麼,但我知道,是與我有關。
「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我直截了當地問道。
她執我的手,挨著凳子和我一起坐下,看著我說道:「姐姐,事情到底如何了?我很擔心你。」
「什麼事?」我不解地問道。
「關於皇上將眼睛換給你的事,後宮已經傳得沸沸揚揚,朝廷聯名上書要懲罰你,後宮也聯名上書要罰你。今天得到消息,皇后已經見過皇上,據說皇后要我行我素,這一次怕是真的會處罰你呢。」謝容華表情嚴肅,原來她是為這事而來。
我淡然微笑:「妹妹,難為你對我的好,這些我都知道,只是,我無懼。」
「當時她們要我簽那個名,我是如何也不簽,與姐姐相交一場,我謝容華斷然不會做這樣的事。再說,是皇上要將眼睛換與你,他有他的理由,我不明白這些人,為什麼要在這時候唯恐天下不亂。」謝容華話語誠懇,也有些憤然。
我執她的手:「妹妹,難為你多情如此,你的好,我記著。」
「可是雪姐姐,她這一次讓我心涼。」謝容華終究還是說了出來,看來此事她早就知道,她能如此坦然告訴我,我很感激。
我清冷一笑:「妹妹,我說過,姐妹之間,貴乎交心。若是疏離,也不意味著背叛。這麼幾年的交心,我不知道究竟是我錯了,還是她錯了。」
謝容華蹙眉道:「姐姐,無論發生什麼事,大家都可以商議,她若是覺得自己愛皇上,她妒忌,也可以說,沒有必要,在背後虛掩,串聯著大家一起,這樣子太不光明了。」
我依舊微笑:「妹妹,我從來都不喜一絲勉強,來與去,都不強求,只是我心裡還是會難過,真的,會難過。」說這話,我心裡覺得酸楚,我不希望前面發生的事與舞妃有關,可是楚玉的神情告訴我,那些真的與她相關。
「姐姐,皇后也與之前不同,她去過我的羚雀宮,而且她也要我簽那個名,一改她往日的病弱慈善,這一次的事,看來激怒了許多人,你要多加小心。」謝容華神色有些緊張,原來她也看出皇后的不尋常,事到最後,再多嚴謹的人,都會露出本來的鋒芒。舞妃和皇后,如今都是我要小心的人物了。
我點頭:「多謝妹妹今日冒雨前來提醒,我感激不盡。」話畢,我心中甚覺壓抑,我剛知道自己的身世,又不知該向誰吐露,不是信不過謝容華,而是怕我的身世,知道的人越多,會給更多的人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姐姐,我該走了,改日你見到皇上,也替我問安。」謝容華起身說道。
我輕微點頭:「好。」隨即又問道:「妹妹,有件事,我一直擱在心裡,今日卻想問你。」
「何事,姐姐,你問吧。」
「我知道你心裡挂念皇上,可是皇上卻不是你內心深處的那個人,對么?」這話,我隱藏了許久,不知為何,今日還是問出了口。
謝容華清冷地笑:「姐姐,你都知道的,我的心事,你明了,所以無須多說什麼,就讓我們放在心裡,既然只是一場夢,那就讓我埋葬一切。」
「好,姐姐明白,妹妹,你自己多保重。」
「姐姐多保重才是,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站在你這邊,之前是,之後也是,還有顧妹妹,她去過我那兒,也是這樣說,她也不會離棄姐姐。」謝容華緊握我的手,情真意切。
「好。」
看著謝容華遠去的背影,我告訴自己,善待我的人,我也同樣善待她,背棄我的人,我也不會再有任何的珍惜。
雨還在下,我命紅箋喚來小行子,備轎,我要去一趟養心殿。
沒有人阻攔我,冒著大雨,朝養心殿趕去,不知為何,知道自己的身世後,我對淳翌,多了一份愛恨交加的感覺。之前對他,沒有刻骨的愛,更無恨意,而如今,卻多了份愛意,亦多了份恨意。
淳翌在伏案寫字,每次進去,他都坐在桌案前,盲著雙眼,卻不停地寫字。那個背影,不再傲岸,多了一份孤獨,每一次,都刺疼我的心。
「你來了。」我立在門口,他已經知道我來了,我想起自己盲了眼的時候,聽覺也是十分地敏銳。
「是的,臣妾來了。」我輕輕走至他身旁,看著眼前這個熟悉的人,此刻又覺得好陌生。一聲臣妾,攪得我心肺都疼。
他沒有停止手上的筆,不知在寫些什麼,卻不再吱聲。
「怎麼,皇上心情不好么?」我試探性問道。
「朕沒有不好。」他放下手中的筆,舒了一口氣。
一時間,我有些不忍心,發梢的雨珠在滑落,心卻隱隱地生疼。我心裡有個強烈的聲音在說,給他今夜,沈眉彎,再給他今夜,這是你欠的,你說過,你不欠人,你欠了,一定還。
「湄兒,下著雨,這麼晚,你來這有事么?」淳翌問道,自從他盲了之後,幾乎不再正視我,也少了往日的溫柔,往日總是擁著我,如今,除了執我的手,再無其他。也許是他感到自卑,可是當初我盲了之後,卻一直偎依在他懷裡。
我柔聲道:「臣妾想你了,皇上,所以來看你。」我不明白自己為何會說出這句話,可此時看著他清瘦的影,那麼多的前塵舊恨,都消融了。
他緩緩起身,臉上盡現柔情,想要擁抱我,終究作罷。
我摟緊他的腰身,把頭埋在他的懷裡,久久地,他緩緩地擁住我,手有些發抖,柔聲喚道:「怎麼了,湄兒?」
「沒怎麼,就是想你了。」我低低地回答。
「傻丫頭,朕不是在這兒么,朕一直都不曾離開。」淳翌撫摸我的發,一如從前。
「皇上,今夜,臣妾不想離開。」我緩然又堅決地說道。
淳翌的身子都在顫抖,因為自他失明,他與我再也沒有過肌膚相親。而我這樣一句話,無疑給他帶來了莫大的震撼,他在逃避我,因為在我面前他已經有自卑之感。而他的自卑,是我給予的。
我踮起腳跟,唇貼在他的唇上,他一驚,試圖想要逃避,我雙手環著他的頸項,不容他再躲閃。很快,他摟緊我的腰身,深情繾綣地吻著我,這吻帶著焦渴,帶著熱烈,也帶著疼痛,我有種想落淚的衝動。我不知道該如何說出此時的心情,有種烈焰在焚燒,可是心底又凝結著一層厚厚的冰霜。
「抱我。」我軟軟地喚道。
淳翌攔腰將我一抱,這力量似往昔,他徑自朝床榻走去,呼吸急促,我幾乎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