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浮生如夢 往日玄機漸分明

睜開眼的時候,我想像有一束陽光透過窗欞折射進來,穿過我的帷帳,落在牡丹花開的錦被上,落在鴛鴦戲水的雙枕上,也落在我的身上。但這一切,已經不復存在。

用手摸一摸枕邊,淳翌已經去早朝,看來天真的亮了。一夜無夢,很奇怪,自從煙兒在夢裡向我招手,往日的那個夢魘似乎越來越少,尤其到雙眼失明,這幾日幾乎沒有再做夢,反而安穩了許多。難道眼睛瞎了,就看不到夢裡那些繁華與慘敗的景緻?或許這一切都是暫時的,不定哪天,那些夢又會不約而至,將我困擾,但是夢終究是夢,最多讓我筋疲力盡,卻影響不到我現實的生活。

紅箋侍候我起床,披著柔軟的絲綢羅裳,散著如瀑的長髮,緩慢地走至窗前,這一段路我已經很熟悉,可以行動自如,不需要她們攙扶,她們將房間打理得很寬敞,所有的阻礙物都移開。自從我瞎了,很少再去暖閣,常常就直接在寢殿歇著。

臨著窗檯,沐浴著清新的晨風,帶著夏日裡的清涼與溫熱,溫潤洗心。聽到竹葉的蕭蕭聲,還有喜鵲,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

「喜鵲,很久沒有聽到喜鵲喳喳的聲響了。」我喃喃道,覺得叫聲很輕快。

「是啊,嘰嘰喳喳地叫了一個早晨,喜鵲鬧枝頭,是喜慶的呢。」秋樨不知何時站在我身旁,接過我的話,言下之意是有好的消息。

「喜慶?所有的一切對我來說都不會是喜慶了,還有什麼事值得喜慶的呢?雲妃和許貴嬪住進霜離苑?不,那不是喜慶,只會令我想起自己的傷處,倘若她們對我沒有傷害,就不會住進霜離苑……」我不知該如何表達此時的心情,只是覺得心中並不感覺愜意舒暢,反而有種無法言喻的沉重。

坐在菱花鏡前,每日重複著同一種單調的姿勢,我只需要坐著,以前看著鏡中的自己,總會對紅箋說,給我胭脂抹淡些,梅心她們會採好多的白芙蓉,我會選一朵自己最愛的,如今都是紅箋為我挑選,我只能聞到花香,卻看不到花色,曾經凝雪的白,都成了如墨的黑。我一貫不愛黑色,這讓人沉重的顏色,如今卻是我生活的全部。

我讓自己慢慢地平靜,實在沒有什麼值得我起伏的,該發生的或許已經發生,我難道要瞎著眼睛去看別人的下場?真正陰險的人會將自己隱藏得更深,我不是膚淺的那種,也不是陰險的那種,只是冷眼地看著這一切。

用過早膳,歇息一會兒,便臨著琴案撫琴,不能讀經書,還可以撫弦,巧弄流水清音。調一曲《臨江仙》似覺輕煙瀰漫,流水過耳,白雲漂浮,明月初起,眼前漆黑一片,在這個沒有白日,只有黑夜的世界,只剩下了無盡的想像了。撩撥琴弦,吟吟唱道:「淡到無心心已老,人情世味相同。繁花逝去太匆匆。推窗尋皓月,月色已朦朧……墜落紅塵身是客,離別只怪東風。而今不似舊時容。平生多少事,盡在不言中……」

輕輕一聲嘆息,覺得心口堵得慌,弦止,餘音猶在。

有匆匆的腳步行來,一個,兩個,珠釵搖曳,帶著叮噹的環佩聲,離我越來越近,已然走至我的身旁。

「妹妹真是好琴音,才進月央宮便聽到了,只是妹妹應該歡喜,不該作此悲調。」舞妃嗓音有些響亮,語調輕快,似乎心中很是喜悅。

「湄姐姐,我喜歡這句『墜落紅塵身是客,離別只怪東風』。」謝容華的手已經握緊我的手。

我微微笑道:「讓雪姐姐和疏桐妹妹見笑了,只是作一曲春盡的詞,嘆怨繁花匆匆逝去,而我容顏非昨。」

「湄姐姐,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皇上已經下令為你尋訪名醫,你很快就能看到盛夏的荷花。」謝容華寬慰我,輕輕地為我撩過額前的髮絲。

「是啊,湄妹妹,你知道么?雲妃和許貴嬪已經被廢,如今直接進了霜離苑。」舞妃的聲音顯得有些迫不及待,想來這才是她來月央宮的主題。

我輕輕點頭,淺淡一笑:「我知,就方才對么?難道皇上真的不經過任何的審問,直接這麼做么?」

「我倒覺得這樣子痛快,等到一審問,一追查,到時她們又有時間狡辯。再說聽皇上說他也收集了很多證據,反正最大的罪就是謀害皇子,這次誰也保不住她。」舞妃話中的快意我想我是該明白,除去了整日與自己糾纏的仇敵,應該是件愜意的事。

「現如今,湄姐姐你也無須多想,既然皇上將此事處理好,湄姐姐唯一的念頭就是讓自己身子好起來,這樣才能更好地保護自己,讓自己強大起來。」謝容華寬慰著我,此時盲目的我在她們眼中已經是最柔弱的。

「我知道,我不會放棄任何可以讓我復明的機會。看淡是一回事,而生活又是另一回事,除非天要我如此,否則,我一定會讓自己好起來。」我語氣決絕,心中卻想著,天要我如此,我不如此,又能奈我何?

「只是姐姐,那個你一直認為隱藏在背後的人,還無法知道是誰,但是想來她現今也不敢如何,所以你就安心在月央宮,等著皇上請名醫為你診治。」謝容華提起了後宮的神秘之人,一直以來我心中都覺得,雲妃不是那最主要的人物。

「我看這些我們就別去猜測,我一直只覺得雲妃是罪魁禍首,現如今她進了霜離苑,相信宮裡會太平一陣子。湄妹妹只管等著眼睛復明,別的不必操心。」舞妃款款道來,似乎除了雲妃,是她認為最重要的事。

正當我們討論之際,小行子匆匆來報:「稟娘娘,南清王岳承隍來了。」

我心中思索,岳承隍突然來到月央宮,會有何事。抬眉說道:「有請。」

「妹妹,既然岳王爺來了,你們父女難得一見,我和疏桐妹妹就先行告辭了。」舞妃說道。

我輕輕點頭:「好,改日再來看我。」

聽著她們離開的腳步聲,片會兒之後,又有腳步行來,想來此人就是岳承隍了。

「臣參見昭儀娘娘,願昭儀娘娘如意吉祥。」岳承隍立在我面前施禮道。

我忙上前攙扶:「爹爹不必多禮,該是女兒給父親大人請安。」不知為何,突然間,覺得他是我的親人,畢竟在這後宮,沒有誰算得上是我的親人,他突然的來到,讓我感慨萬千。

「娘娘不必多禮。」岳承隍謙和道。

二人相繼坐下,我開口便問:「不知爹爹今日前來有何要事?」我想著進宮幾年,他似乎不曾有來見過我,上次中毒聽淳翌有提到過,好像說他來過一次,我也依稀記不清了。

「臣聽說娘娘患了眼疾,特進宮來探望。」岳承隍答道,他稱我患了眼疾,想來我在後宮的事他是一清二楚的。他雖只是我名義上的父親,但是對這些也不會不聞不問。

我輕淺一笑:「是,有勞爹爹,如今一切已算穩定,只等著尋訪名醫來診治。」

「其實臣今日前來,還有幾件事相告,一是受畫扇姑娘所託,她得知你的事,格外擔憂,幾次欲求臣帶進宮來見你一面,只是宮門森嚴,臣不能貿然行事。這次臣入宮,他托臣轉告,讓你不必過於隱忍,有時隱忍是一種罪,殘忍反而是對大家的解脫。」岳承隍對我說道,這話的確像是出自畫扇之口。

「還有呢?」我問道,想要知道他所來還有何事。

「還有就是翠梅庵的妙塵師太也托臣向你問好,她知你有這劫數,她說一半天命,一半人為,一切就在於你自己了。如若你能放下一切,就去翠梅庵找她,如若不能,就自己好好珍惜自己。」此話也的確是出自於妙塵師太之口,難為她們都還記掛著我。

「還有么?」我轉眉看向他,腦中浮現出我初見他的模樣,長身玉立,朗朗丰神,不失為一位美男子。

「還有,就是臣給你帶來了十瓶雪香丸,此葯有止痛、通絡之奇效,想來娘娘如今很需要此葯。」我聽到岳承隍將葯放在桌子上的聲響。

「雪香丸。」我低低道,我一聽到此葯,覺得異常熟悉,十分地敏感。禁不住又沉聲問道:「岳大人,我有一事不明,不知你可坦然相對?」我不再稱他爹爹,氣氛顯得有些凝重。

「娘娘只管道來,臣定當坦然相對。」岳承隍也堅定地答道,我聽得出他語氣中的分量。

我緩然問道:「第一次聽到雪香丸,是在毓秀閣,殷羨羨長期服用此葯,是謂治療頭疾,此葯可是由你所供?」

「是,的確是臣所供,因為她只有服用此葯,才能止痛。」岳承隍坦誠回答。

「若不出所料,她的死,應該也是你所為了。加之後來煙屏被放,這一切,都是你所為,其實一名小小的歌妓,就算是被人謀害了,對你影響也不會太大的,不是么?」我更加直白地問,話語藏鋒,我只覺得此事已過境遷,再問起也沒什麼,只是想證實而已。

他沉默片會兒,答道:「是,是臣所為,她知道不該知道的事,而此事不僅對我不利,對大齊國也有一定影響,且她個性張揚,所以她非死不可。」岳承隍的坦然,倒讓我心中生出敬佩之情,其實答案我早就知道,也不覺得驚奇,既然他說會對他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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