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浮生如夢 是非成敗看明朝

我獨立窗檯,沐浴著暮春里最後一縷清風,聽著竹葉蕭蕭的聲響,聽著遠處假山流水的潺潺,聽著蟲鳴鳥語,想像著窗外雲霞的瑰麗,想像著黃昏蕭疏的背景,只是這一切都只能在腦中隱現,在夢裡重見了。

天氣日漸的悶熱,晚膳只喝了一碗銀耳蓮子羹,吃什麼都食之無味,賀太醫說是因為湯藥喝多了緣故,讓我無論如何都要調理好飲食習慣,這樣也有助於病情。

在淳翌來到之前我要調整好心態,讓自己儘力輕鬆,讓自己看上去神采奕然,這樣我告訴他失明之事,他也可以舒坦些,不至於那般心痛。

等待,在月央宮的日子,彷彿除了等待,就是消磨,如果兩者選擇其一,那我寧願消磨,靜靜地消磨,因為消磨不必為任何人牽心,日復一日地重複,年復一年地流轉。而等待,卻多了許多的不確定,多了浮躁,多了凌亂,甚至多了不安。

沐浴著這徐徐的晚風,我又想起了煙花巷的歲月,這時候該是繁華初起,那些白日里忙碌疲倦的人,需要在夜晚到煙花場所去尋歡對酒,蹉跎人生。我離開了迷月渡,來到月央宮,從天涯歌妓成了寵冠後宮的湄昭儀,究竟是幸還是不幸?離開了小紛亂,來到大紛亂,在享受安逸的同時,承受了更多的磨難。在迷月渡還可以拒絕,在月央宮只能應承。我想起了畫扇,記得那日雪夜,她怨艾如今的生活,告訴我瑩雪樓不能長久而居,需要尋個去處,不知如今的她是否尋到了去處,像這樣年紀的女子,其實已經算得上耽擱了最好的花期,只是在秦樓楚館的女子又能如何。讓她去做山野村婦,還能習慣么?曾幾度提起要她進宮與我相陪,如今我雙目已盲,她若是依舊沒有尋得依靠,莫如隨我入宮,且淳翌與她本就相識,在我之前就有相識,淳翌會介意後宮多一個畫扇么?而畫扇,又是否願意入宮?她在心中,一直是那樣喜愛的繁華的女子,我想她是願意的。為了如今的我,她也是願意的。

在我迷亂的時候,淳翌緩緩地走至我身邊,其實很遠的地方我已聽到腳步聲,自從失明後,我的聽力格外敏銳。我沒有回首,因為我已經不打算再假裝,我的人生沒有隱瞞。

「湄兒,怎麼一個人站在這兒,會累么?」淳翌走至我身旁,很溫柔而自然地將我擁入懷裡,那麼低的聲音,彷彿怕驚擾我,嚇著我。

「不累,聽聽風聲,聞聞花香,感受著夜色悠然的來臨,這樣的時刻,很安寧。」我柔柔地偎依在他的肩上,聞著他身上獨有的氣息,盛年男子的氣息,好濃郁。

他撫過我的臉,柔聲道:「湄兒,讓朕好好看看你,好好看看。」他一定在看著我,略帶蒼白,略帶憔悴的臉,還有眼睛,我這雙不再轉動的眼眸,可為何卻濕濕的,起了水霧。

「昨日流光如今日,今日容顏已改。」我微微笑道。

「湄兒,你要哭么?」淳翌猛然間問我,也許他看到我眼中那層水霧。

「不,臣妾不會再哭,皇上,自從煙兒走後,臣妾就對自己說過,從今後,再也不會落淚,沒有淚,不會再有淚。」我語氣決絕,可是字字句句,都痛徹心扉,誰說冷漠寡情就不會心痛,為何我此時心痛難當。

「湄兒,朕說過,你的罪,以後都讓朕來承擔,你莫再說這些,聽了朕痛心。」淳翌將我擁得更緊,似要陷入骨子裡,讓我有了別樣的感觸,難道他……

「皇上,臣妾很好,很好。」我用盡氣力喃喃道。

「你放心,朕說過,會給你一個交代,君無戲言,說過就一定會做到。你也莫要怕,朕為你遍訪名醫,你很快就可以陪朕一起觀賞風景。」淳翌直截了當地說出,反而一切都顯得很平緩自然。

我低低回道:「原來皇上已經知道了,那就無須臣妾再說了。」

淳翌輕嘆:「朕都知道了,苦了你,湄兒。」

「不苦,皇上,沒有眼睛,我依舊可以看清世間的一切,你信么?方才我立在窗前,什麼都看得到,什麼都聽得到,我的世界依舊風輕雲淡。」我瀟洒地微笑,不知為何,我想像了那麼多次該要如何告訴淳翌,卻是他提前來告訴我,而這一切是這樣地風輕雲淡,沒有我想像的那般難以言說。

「風輕雲淡,朕喜歡這個詞,也許只有湄兒才能如此風輕雲淡,經歷了這麼多,還可以如此平心,朕真是佩服。」淳翌言語中含有讚賞之意,此時將我擁得更緊。

「皇上,臣妾沒有你說的那麼好,雖說名利皆在浮生外,可許多事,還是難以放下。臣妾是散淡,不願爭鬥,若是爭鬥,只怕也不會輕易輸人。皇上,你信么?」我嘴角揚起了一絲不屑的冷意,這話讓我想起了上官流雲,我是否要將今日她們轉達我的消息告訴淳翌呢?

「朕會為你處理好一切,無須你親自動手,雖然爭鬥,你未必會輸,可是在傷害別人的時候,總是會不小心傷到自己。朕不要你再受傷,有些人既然咎由自取,就怨不得朕無情了。」淳翌的話一半婉轉,一半冷硬,讓我有些猜測不過來,難道他已經知道些什麼?就像我雙目已盲一樣?看來已經有人告知他了,他是君王,許多事還是瞞不過他。

「皇上,你似乎知道了許多。」我也乾脆直截了當地問。

「朕都知道,朕貴為天子,難道這些事還能不知么?你放心,朕會給你一個滿意的結果。」淳翌鄭重地說著,似乎他要採取什麼行動。

我清冷一笑:「皇上,臣妾沒有什麼不放心,也不會有什麼結果令我滿意,因為,那些結果是屬於別人,我的結果已經看到了。我的結果就是如今這樣子,失去了一切,卻還有你,還活著,還可以做著所謂的風輕雲淡。」

「朕明白了,朕都明白了,如今之計,朕要為你尋訪名醫,治好你的眼睛,不惜一切代價,讓你重見光明。」淳翌堅決地說道,我想像得到他此時臉上堅定與心痛的神情。

「不惜一切代價。」我喃喃低語。

「是的,君無戲言,你要知道,人間還是有神話與奇蹟的。」淳翌肯定了那句不惜一切代價的話,告訴我神話與奇蹟,讓我多少有些琢磨不透。

「皇上,沒有光明的世界縱然黑夜沉沉,只是若要付出慘痛的代價,臣妾寧願瞎一輩子。」我決絕地說著,的確,若還要我付出什麼代價,我寧願瞎一輩子。其實,當個瞎子真的不快樂,只是無奈地接受現實,換一種心態地面對生活而已。當個瞎子也真的沒有什麼不快樂,只是常人來眼睛來看待自己,認為黑暗的世界太過可悲而已。

「這話扯遠了,還能付出什麼代價,什麼代價朕都付得起的啊,別忘了,朕是大齊的國君,整個天下都是朕的,天下的名醫也歸朕所用,所以,湄兒,你無須擔心。朕明日就下令遍訪天下名醫,你的眼睛很快就能好。」淳翌攙扶我的手,轉過身,緩緩地走至一張椅子旁,讓我坐下。

我還是有些不放心,禁不住問道:「皇上,你當真知道是誰陷害於我?」

「是的,朕都知道了,朕也不隱瞞你,本來就已經查清了,加之下午舞妃又跟我說了那些事,朕就更加肯定了。」淳翌坦然道,他說是舞妃的話讓她肯定,看來我的眼盲也是舞妃說的,她怕我優柔寡斷,乾脆直接替我說了,雖然我覺得她未免操之過急,但是她的一片真心還是令我感動。

「皇上,答應我,讓咎由自取的人受到懲罰,不要連累無辜。」我酷冷又仁慈地說道,其實我所謂的無辜,就是指袖兒,我不想袖兒因此受到牽連。

「放心吧,朕要定她的罪,不需要任何人來對質,朕直接就廢了她,忒過大膽了,這一次不僅是你的事,你想想,害死皇子的罪名有多大?更何況朕膝下……」淳翌話沒說完,這對原本膝下無子的淳翌來說,的確是一大傷害,更何況是皇族血脈,想到這兒,不禁又為煙兒痛心。

「若是長翼侯阻攔呢?」我試探性地問道,明知會惹怒淳翌,還是問了。

淳翌果然惱了,憤然道:「長翼侯,朕之前是給他幾分薄面,如今朕登基幾年,兵權在握,他管轄的人,已經有許多是朕的人,朕是天子,天下人歸朕所用,還怕了他一個長翼侯,再說這次雲妃闖下如此滔天大禍,誰也救不了她。讓她們再舒適一夜吧,明日雲妃跟許貴嬪無須審問,直接到霜離苑去,朕再也不要見這樣惡毒的婦人了。」淳翌果然惱怒了,不知為何,我心中有著竊竊的喜,因為她們要住進霜離苑?可是又與我何干,別人的痛苦真的是自己的快樂,所以親者痛,仇者快,莫非真的是如此?快意恩仇的人生,也許就是如此。

我沉默,這時候,我不想再多說什麼,明天就是結果。想想這就是雲妃的可悲,她一路的張狂才會如此,若是多藏心機,將自己的個性很好地隱藏,或者這一切還不會來得這麼早。那個我稱為神秘人的人,就看不出絲毫的破綻了。我始終相信,時間,時間會證實一切的。任你再隱藏得多麼不顯山不露水,都枉然。

「湄兒,朕怎麼覺得後宮的紛爭,勝過了朝廷的戰亂,像邊關的戰爭,江湖的爭鬥,前朝餘孽的叛亂,都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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