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浮生如夢 沉淪誓界已迷離

三日後,我盲了。這一天是玄乾三年四月初七,我盲了,我不知道曆書上寫今天是什麼日子。但是,絕對不是吉日。

我睜開眼睛,以為是黑夜。

「紅箋,燃上燭,好黑。」我緩緩說道。

「小姐……天已經亮了。」紅箋的聲音明顯有些緊張,還在顫抖。

「哦,天亮了。」我語氣很平靜,平靜無波,彷彿剛才說的黑是假的,沒有絲毫的恐慌。轉眉朝窗口的方向望去,感覺到有淡淡的光亮折射過來,我看不到事物,但是我能感覺到此時真的是白天,而且一定有陽光。

我聽到秋樨焦急地喚道:「娘娘,你的眼睛!」

我朝著她的方向看去,眼睛依舊睜得很大,不知道她們是否能分辨出來,我是不是一個瞎子。只微笑道:「沒事,只是一個瞬間看不到,過一會兒應該就好了。間斷性的,因為我感覺得到眼前還有一道光亮,雖然看不清事物。」

紅箋握著我的手,喚道:「小姐,有什麼你可千萬要說出來,不能隱瞞,這樣太醫好開藥。」「太醫,太醫,我讓小行去請賀太醫來。」只聽到紅箋放掉我的手,急急地走開。這一刻,我才明白,作為一個瞎子,是多麼需要人的存在。她鬆手的瞬間,我內心深處感到無比的恐慌。但是我知道我的表情一直是平靜的,我不想讓她們看出我的驚恐。

「等等。」我快速地喚住紅箋。

「小姐有何吩咐?」感覺到紅箋轉頭看著我。

我緩緩道:「此事不要聲張,在沒有確診之前,我希望月央宮的人都平靜如初。」

紅箋回道:「小姐請放心,除了我跟秋樨,此事暫時不會告訴任何人,小行子那兒也不說,只管讓他去請太醫過來診治就好。」

秋樨攙扶著我起床,坐在鏡前,我已看不見自己的容顏,儘管之前,我做好了心理準備,可是這一切我還是覺得來得太快,距離賀慕寒上次說的不到十天,我已徹底地盲了。其實我深知病情並不樂觀,他只是隱瞞著我,可沒料到情況會這麼差,如果似他所說,只是階段性地瞎了,還是幸運之事,如若是一生,我想我需要好好地調整心態才能接受這樣的現實。

梅心她們為我準備好梳妝水,我只留下秋樨和紅箋,其餘人都被我退下。我不想讓他們知道我此時的狀態,不想面對他們驚訝心痛的目光,儘管我看不見,但我的心能感覺得到。

當她們為我梳洗後,我感覺到自己煥然一新,我幾乎可以想像到自己此時的模樣,眼睛睜著,極力想看清什麼,可是什麼也看不到。

只一會兒,便聽到匆匆的腳步聲,由遠而近的行來,也許是因為眼睛看不到,我的聽覺愈發地靈敏,聽得見微風卷珠簾的聲響,聽得見頭上珠釵的叮噹聲。

已感覺到翩然身影立在眼前,因為那衣袂隨風而來,帶著低低的喘息:「臣參見娘娘。」

我抬眉望著他:「賀太醫免禮,請坐。」我在想像他此時表情的驚訝,他也許還不知道我是不是已經瞎了,因為我抬眉望他,我的眼睛依舊靈動似水,此話是紅箋和秋樨方才告訴我的。

「娘娘,是不是覺得有哪兒不適?」感覺到他坐在我身邊。

「我瞎了,已經什麼都看不到。」我平靜的一句話,卻好似激起了千層浪。許久,都是寂靜的,我不知道賀慕寒此時的表情是如何,想來是驚訝不會太多,因為我的病情他心中有數,多的是惋惜是遺憾吧。

「娘娘不必過於擔憂,先讓臣診斷一下,再確認病情。」聽到賀慕寒寬慰我的話,其實我心中並無擔憂,因為這一切都是預料之中,儘管來得匆忙,可是終究是要發生。

我緩緩伸出手,讓他把脈,事實上我知道看不看都是一樣,因為我的瞎已經是結果,沒有比這更清晰的診斷結果了。

他的手指碰觸在我手腕的經脈上,儘管隔了一層薄薄的絹紗,我還是能感覺到自己的律動。他需要從我的經脈里,去探測隱藏在我身體內的病情,可是我的病在眼中,在大腦里,這經脈真的有那麼神奇么?

「娘娘,讓臣再看看你的眼睛。」他輕輕說道。

我微微點頭。

我不知道他可以從我清澈靈動的眼睛裡看到什麼,但是這些都是我故作的,我的眼珠在流轉,看不到任何人,任何物,可是卻不停地流轉。微笑地對他說:「賀太醫,你說我的眼睛看上去像瞎了么?」

「不像,一點兒都不像,水靈靈的大眼睛,還會轉動。」他回答我,此時他一定在看著我的眼眸,驚奇地看著。

「那我能不能,能不能……」我語氣猶豫。

「娘娘請說。」他緩然道。

「我能將此事隱瞞下去呢?我所謂的隱瞞就是能瞞多久算多久,素日里除了皇上,和幾位親近的姐妹,我也甚少出月央宮,想來要隱瞞下去,還是可以的。既然我的眼睛看不出,我會讓自己努力去適合這些環境,身邊又一直不缺少人。」話一出口,我幾乎要笑自己有些天真,有些荒唐,難道他們面對一個瞎子的時候會感覺不到?

「娘娘,你的想法臣能明白,但是有一點,臣也想說,此事瞞不了皇上,你可以如實告訴皇上,求皇上不要將此事聲張,相信其餘的人都不會知道。至於你的幾位知心姐妹,知道也無妨,她們會幫你保守秘密的。」賀慕寒說的話不無道理,欺君是大過,再者我根本不可能有那樣的演技,可以欺騙過淳翌的。至於謝容華和舞妃她們知道也無妨,只要不將此事傳到後宮那些人的耳朵里,就足以了。我不想她們借著我盲眼的事,又來製造更多的麻煩。更不想讓那個害我的人知道我瞎了,可以如她所願。

「賀太醫,我的眼睛還能好么?你有幾成把握?」我禁不住問道,我之所以如此問,是自己想確定我究竟要做多久的瞎子,還有一點,我的盲是隱瞞不了多長時間的,那些知道我盲的人,一定會絡繹不絕地來看我的笑話。我一個瞎子,拿什麼跟別人去斗?失去了煙兒,盲了雙眼,要我再做到淡定,再與人無怨,恐怕再也不能。我能做到的只是心冷,心冷地對待那些讓我生厭的人,本來這樣的人,都不屑於我去心冷,只是如今不同,一切都改變了。

許久才聽到賀慕寒回話:「娘娘,臣之前說過,這個傷在頭部,無法知道裡面到底如何,臣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不斷地改進藥方,希望能儘快讓娘娘的病好起來。」他停歇一會兒,又說道:「臣恐怕還需要與其他太醫一起會診,看看他們是否有良策,不過請娘娘放心,此事先徵求皇上的同意,待娘娘問過皇上,臣好定奪。」

我輕輕點頭:「我明白了,不需要與別的太醫會診,我相信你的醫術勝過他們。至於是否能重見天日,就看我的命數了,能見則好,見不到,也沒多少遺憾。春夏秋冬,陰晴雨雪,我都記在心裡了。」

「娘娘,你真是一個奇女子,讓臣不得不折服。」賀慕寒突然這樣對我說道,我看著他,猜測著他此時是何種表情。

「如今不過是一個落魄的女子而已。」我嘴角浮起一絲淺笑。

「臣剛進來的時候,一絲異樣都沒覺察到,你那麼平靜地告訴臣,你瞎了,給臣帶來了莫大的震撼,有如此平和的胸襟面對自己眼盲的人,普天之下大概也就只有娘娘了。」賀慕寒款款說道,令我不由得暗暗佩服他的細心。

我微笑:「那是賀太醫沒有看出我內心的波瀾而已,試問有幾人面對突如其來的黑暗可以做到平靜無波?我也不能,只是我希望自己可以沉靜淡定,許多事,既然無法改變,莫如順應自然,誰又知道,瞎了,看不到許多不想看到的人和事,是不是一種幸福呢?」說這話,也許我在自我寬慰,只是覺得事已成定,再要糾纏也是徒勞,不如坦然面對,說不定柳暗花明又一村。

「臣還能幫你做點兒什麼么?」賀太醫誠懇地問道。

「謝謝你,你已經幫了我許多,如今,除了眼盲,我其餘的一切都好了。」我語氣平和,卻又充滿感激之情。

「那臣就先告辭,回太醫院好好地查查醫書,看看是否有良策良方,希望能儘快讓娘娘的眼睛重見光明,這也是眼下臣唯一能為娘娘做的了。」我感覺到賀慕寒立起身,做出告別的姿態。

我輕微點頭:「有勞賀太醫,恕我不送。」

聽著他漸行漸遠的腳步聲,我再一次跌落在一片沉鬱的黑暗中,我有種感覺,賀慕寒也不能拯救我,能拯救我的人,一定不是他。

我在黑暗中坐了一整天,我想讓自己慢慢地適應這一切,而紅箋和秋樨看著我沉默也不敢多言,只是默默地陪著我,我所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沒事,我很好。

也許越是這樣說,她們越是擔憂,但是此時我心中疲憊,想要安靜,實在沒有力氣再去寬慰她們,這是一個過程,她們同我一樣,需要慢慢地接受事實。

黃昏,那個說會保護我一生,說過可以拯救我的人來了,他是淳翌,是大齊的皇帝,他擁有江山,擁有天下,只是他給不了我一個明亮的世界,給不了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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