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寺廟的時候,我第一次回頭,佛知道,我心有不舍,只是他不去揭穿我那柔軟的弱處。我坐上馬車,與翠梅庵告別,與妙塵師太告別,也與佛陀告別。低低吟詠了一首《臨江仙》,算是詮釋心中的感嘆。
我自蓮台悲寂寞,菩提萬境皆空。
禪心雲水兩般同。無須沉舊夢,舊夢已從容。
應記浮雲堪過往,煙霞寄與清風。
緣來緣去太匆匆。一聲多保重,從此各西東。
淳翌也是守諾之人,一路上,山徑暢通,被鏟開的雪堆積在道路的兩旁,似高低不等的雪山,原本潔凈的白,染上了塵土的黑,失去了那份純潔的色彩,這還是雪么?大批鏟雪的軍隊已悄無蹤跡,一定是淳翌命他們離開,他知道我需要一份清凈,怎麼來的,就怎麼回去,那些龐然大勢,只會讓我覺得眩暈。
車馬抵達盛隆街的時候,恰好到了我與畫扇分別的巷口。轎子與轎子臨近,我們都沒有走下來,只是掀開轎簾,兩隻手緊緊地執在一起。
我微笑地看著畫扇:「姐姐,多保重了。」
畫扇點頭,微笑地看我:「妹妹也多保重,我相信再見之時,你我都會好。」
我堅定地說道:「嗯,我也信,無論多麼遙遠,都要記得,我一直陪在你的身邊。倘若遇到難事,可以想辦法,命人入宮找我。」我想起了她身邊還有個岳承隍,相信畫扇的事都可以迎刃而解。這樣男女之間的情義都不得長久,倘若需要,她可以找我,只是紫金城的宮門,又豈是尋常人可以叩開?
畫扇笑道:「我知道了,你保重自己就好,我比你好得多。」
話別後,我和舞妃、謝容華她們繼續趕路,這裡離紫金城很近了。想起當日從明月山莊回來,就是在這盛隆街遇刺的,那一幕幕驚險,還在眼前,可是現在的盛隆街繁華異常,溫暖的陽光傾瀉下來,百姓還在回味著這個年的喜慶和悅,絲毫感覺不到有任何的動亂。這一切告訴我,現在是太平盛世,江山穩固,國泰民安。其實我多麼想楚玉此時就在人群中,過著普通百姓的生活,娶一個賢良的妻子,生幾個孩子,過著平淡的一生。而我卻莫名地希望我是那個平民女子,過上這樣簡單快樂的生活,也許這樣,我們都會幸福。
夢只是夢,夢過之後,就是現實。當車馬緩緩驅入宮門的時候,我才恍然,已經回到紫金城,一切又要回到最初,彷彿有無數雙眼睛在看著,看著我們歸來。
與舞妃、謝容華和顧婉儀一一道別,我回自己的月央宮。只是三日,沒有什麼改變,一切都是老樣子,月央宮的積雪被掃盡,宮裡的人排列整齊迎接我。
我徑自朝梅韻堂走去,從翠梅庵到紫金城很短的路程,而我卻感覺已惹了一身塵埃。回到暖閣,讓秋樨命梅心,竹心為我準備熱水,我需要沐浴更衣。
暖閣里瀰漫著銀炭和沉香屑的氣息,我躺在溫熱的水中,閉著眼,感受著這熟悉的味道。一年多,我在這裡度過,深受淳翌的寵愛,不曾受那許多的苦。淳翌,今夜的他會來月央宮么?其實我有些想他了,想他身上的氣息,想他對我的溫存。
紅箋輕輕地拿花瓣擦拭我如雪的肌膚,舊年的冰肌玉骨,似乎沒有絲毫的改變。我閉上眼,在氤氳的水霧中放鬆自己。
只聽到紅箋輕聲說道:「小姐,方才梅心拉著我過去說了一些話。」
「說了些什麼?」我漫不經心地問道,依然閉著眼,享受著水中的溫暖。
「是關於皇上的。」紅箋似乎語帶怯意,看來這幾日出了一點兒與皇上相關的小事。
我並不驚訝,語氣緩緩:「繼續說吧。」
「皇上接連這幾日,都留宿在雲妃娘娘的雲霄宮。」紅箋很緩慢地說出這句話,似乎還言猶未盡。
我淡淡問道:「還有呢?還有什麼?」
「沒有什麼,就是幾日都留宿在雲霄宮,我也是聽梅心這麼說的。」紅箋慢慢說出,可我閉著眼,都感覺到紅箋還有話不曾說完。其實,淳翌接連幾日留宿在雲霄宮,也令我有些驚訝,留宿雲霄宮不驚訝,可是接連幾日在那兒,倒讓我覺得有些不尋常。因為這些時日,淳翌與雲妃有了很明顯的隔閡,偶爾臨幸雲霄宮,還是我勸去的,這一次,我也不得而解了。
但我明白紅箋一定還聽到些什麼,於是禁不住繼續問道:「說吧,在我面前,還有什麼可隱瞞的么?」
紅箋一邊為我擦拭皓腕,一邊說道:「聽梅心說是雲妃那日病了,還病得厲害,後來皇上去雲霄宮看她,她就發瘋似的哭鬧,不讓皇上離開。外面傳,其實雲妃沒病,只是想留住皇上。」
「就這樣?」我嘴角揚起了一絲輕視的笑意,緩緩睜開眼,水霧蒸騰著我的思緒。
紅箋看著我,輕輕點頭:「嗯,我聽到就是這麼多了。」
我笑道:「用病,用哭鬧來留住皇上,不像是雲妃的作風。你一會兒傳我命令下去,月央宮的人都不許嘴碎,皇上留在妃子那裡是很正常的事,皇上不是也經常接連留宿在月央宮,照這麼說來,還不知多少人在背後說我呢。」
紅箋急忙辯道:「這不同,小姐與雲妃怎麼可以相提並論呢。」
我轉眉看她,帶著一絲犀利:「有何不同?她是高高在上的雲妃娘娘,而我只是一個三品的婕妤,論地位,天淵之別。如果皇上寵愛一個雲妃娘娘,都會被認為驚奇的話,那寵愛一個婕妤,又算什麼呢?」
紅箋跟隨我這麼多年,我的心思她自然明白,她忙點頭道:「我明白了,小姐,一會兒就吩咐下去,讓他們對此事隻字不提。」
「還有什麼嗎?」我淡淡問去。
紅箋搖頭:「沒有了。」
起身,秋樨忙為我披上厚厚的外袍,長長的黑髮包裹起來,沐浴後感覺到無比地舒適。坐在爐火前,秋樨為我解開長發,細細地擦拭梳理。
秋樨什麼也沒說,她一貫是個聰慧的女子,她知道,對這些事,我不會去介意,所以,沒必要對我說太多。
任由淳翌在雲霄宮留宿幾夜,我有把握,他今夜就會回到我的月央宮,我心中想要他來,幾日不見,不能說沒有絲毫的念想。卻又不想他來,如果他今夜匆匆回到我的身邊,雲妃這幾日的辛苦算是做什麼?她勢必會更加恨我。
獨自坐在暖閣里,一坐就是一整日,記得以往從翠梅庵回來,淳翌總是在月央宮等我,或是我進門後不久他便會到來,今日,果然與那幾次不同,但我絲毫感覺不到他的心與我有疏遠。
用過晚膳,我臨著窗看月亮,今日大晴,明凈的月光掛在雪樹梢頭,還有晶瑩閃亮的星子。我的靜佇,是為了等待?又或者是為了其他?
他的腳步聲臨近的時候,我悄然轉身,與他的眼眸相觸,只是這瞬間,我明白,他的遲來,是有理由的。他的心,與我不曾有絲毫的疏離。
我忙施禮:「皇上,臣妾失迎了。」
他走過來執我的手,因為走了寒冷的夜路,有著淡淡的涼意,溫和地笑道:「湄卿,無須多禮。」隨後打量著我,說道:「讓朕好好瞧瞧,方才幾日,似隔幾秋。」
我含羞地看著他:「皇上,才三日,臣妾是到庵廟去靜心,並沒有去看繁華世界,若說要變,也應該變得更清心了些。」
淳翌擁我入懷,柔聲道:「朕可不想你太清心,太清心了朕如何受得。」我心想這幾日你一直留宿雲霄宮,當真是受不得了。
我盈盈笑道:「皇上,臣妾覺得小別幾日倒好,會心生想念。有時在宮裡雖然也好些日不見,可是總是感覺得到在同一處,同一個庭園,所以並沒有分離的感覺。而翠梅庵不同,一走進去,彷彿與紅塵都斷絕。」
他撫摸著我披肩的長髮:「朕亦有同感,所以朕命他們,無論如何也要剷平到翠梅庵的雪徑,否則,湄卿又如何可以做到三日後回到朕的身邊。」難為淳翌有心,忙著應付雲妃的同時,還要下如此命令,記掛著我們。
我偎依在他的臂彎,靜靜地享受著這份久違的溫暖,不再言語。
他輕輕貼近我的耳畔,柔聲道:「有想朕么?」
我微微點頭:「嗯。」
淳翌將我擁得更緊:「朕也想你,這一次回來,就靜心地在月央宮,朕不許你輕易離開了。」
「嗯,臣妾不離開。」我顯得很溫馴。
他深吸一口氣:「關外的事處理得差不多了,朕賜予了晉陽王許多他想要的東西,唯獨這大好中原,朕是不可能拱手相讓的。相信可以平靜些時日,朕也可以好好歇息。」
我欣喜點頭:「那就好,臣妾今日打盛隆街而過,看到繁盛的景緻,當時臣妾就深刻地感覺到,大齊江山穩固,國泰民安,這樣的太平盛世,沒有誰可以動搖。」
淳翌溫和地看著:「朕一直相信湄卿的感覺,所以朕很放心,大齊的國土是不允許在朕的手中流失一寸一厘的。」
「臣妾也一直相信皇上的。」我緊緊地偎依著他,想把身上的疲累都交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