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空老年華 流水弦音是過往

正午的陽光透過瓦當傾瀉下來,帶著一絲微薄的暖意,灑落在我的身上,陽光下,我看到我們的身影,是那麼的不同。

穿過蕭疏的長廊,涼風拂過我們的衣襟,許是因為缺少穿透的力度,厚厚的衣衫還是熨帖在身上,任由陽光灑落,依舊覺得冷。

走在前面的妙塵師太笑道:「你們來得匆忙,不曾有準備,這會兒還命人去收拾廂房,先到我禪房小坐,喝杯熱茶,等整理好了,你們再去好好歇息。」

我走至她身邊,感激道:「有勞妙塵師太,須得叨擾幾日了。」

妙塵師太笑道:「說哪兒的話,幾位的到來,令小庵生輝,佛門雖為清凈地,卻需要像你們這樣有靈性的女子,來聽徹這心生萬法、萬法歸心的禪音。」我心中思索著,都說在佛前人人平等,原來人與人還是有區別的,許多來庵里的香客,有幾人可以聽得懂心生萬法、萬法歸心的禪音呢?只是帶著一顆虔誠的心來,許一段俗世之願,又匆匆地離去。來時又真的帶來什麼?走時又真的能帶走什麼?

走進她的禪房,一如既往地整潔乾淨,充滿著悠然的禪意,帶著幾許遠離塵囂的靜謐。禪房裡也暖意融融,燃燒著木炭與檀香味,令人有著一種懷舊的迷戀。

盤膝坐在蓮花蒲團上,如臨雲端,品著翠梅庵里的梅花香雪茶,這裡的梅花,不染俗塵,清絕獨秀,這裡的白雪,清澈晶瑩,沾染佛韻,自然煮起茶來要比紫金城更加幽香襲人。

舞妃淡淡地品著,微笑道:「這茶果然清醇,以往品過湄妹妹煮的香雪茶,只覺似瓊漿玉液,人間極品,如今品得師太的茶,才知道這裡還有瑤池仙露。」

謝容華亦點頭稱讚道:「的確是瑤池仙露,只怕是飲下一盞,就可以洗去一身風塵,再飲一盞,可以褪去俗胎凡骨了。」

我接嘴笑道:「莫不是三盞過後,便要成佛成仙了。」

謝容華春風得意地點頭:「妙哉,正有此意,才品一口,就覺得骨肉冰清了。」

顧婉儀靜品一口,微笑道:「的確是不同凡響,集梅花之仙骨,含天地之靈卉,才能煮就這樣一杯清茗。」

我聞著清雅的茶香,點頭稱道:「是的,比起月央宮的茶,真是多了一份冷逸出塵,有著禪佛的精妙。眉彎自愧不如,這茶還是師太如此風骨的人可以烹煮。」

顧婉儀立即說道:「湄姐姐,不同的場合醞釀出不同的味道,月央宮有月央宮的風情,翠梅庵有翠梅庵的禪意,各有千秋,卻都讓人迷戀。品月央宮的茶,會想起姐姐的蕙質蘭心,冰肌玉骨。品翠梅庵的茶,便會領悟到妙塵師太的佛法精深,道骨仙風。」顧婉儀的一番話,深入我心,我對她微笑,自是有一種別樣情誼在其間。不知為何,我與她似乎無須過多的言語,卻能深刻地感覺到那份懂得。

謝容華拍手稱讚:「妙,妙,說得實在是太妙了,顧妹妹此番話,亦說出了我心中所思所想,品月央宮的茶會想起湄姐姐的人,清雅絕俗,而翠梅庵的茶,帶著氤氳的禪意,自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味道,兩者皆愛之。」

禪坐在一旁的妙塵師太慈目微笑:「鍾靈毓秀的女子,今日都聚到翠梅庵了,貧尼心中萬分欣喜。」

我含笑道:「師太過獎了,只是聚在一起與師太靜坐品茗,是大家的心愿,這心愿今日得以圓滿,我們心中亦有著說不出的欣喜與感恩。」

舞妃欣喜地點頭:「是的,我盼了好久,才盼來這麼一次機會,這幾日一定跟隨師太勤心禮佛,讀經聽禪,不辜負這來之不易的時光。」

謝容華微笑:「我突然想著乘蓮舟而來,乘蓮舟而去,這該是多美的意境。」

我低眉淺笑:「這來來往往的人中,誰是過客,誰又是歸人呢?」

師太看著我們含笑道:「離去是過客,停留是歸人。其實一切在於你,是去是留,在於自己的心,所以過客與歸人,可以自己選擇。」

舞妃品一口香茶,淡笑:「我的人生已然註定我此生只是庵堂的過客,我的歸宿在紫金城,我離不開那兒,那裡棲居了我的靈魂,我的夢想,我的一切。我只想做翠梅庵的無聲過客,來了,走過,什麼都不留下。」

謝容華思索片會兒,說道:「一切隨意,過客與歸人對我來說都是一樣,停留過了,領悟過了,就足矣,在以後的日子裡,至少還有淺淡的回憶,我只需借著這淡淡的回憶取暖,就沒有遺憾。」

顧婉儀點頭認同道:「我贊同疏桐姐姐說的,我也只要借著淡淡的回憶取暖,就滿足了。其餘的,我不敢奢求。」

看著檀香裊裊地飄蕩著,整個屋子瀰漫著濃郁的香味,我凝神道:「香是何味?煙是何色?蓮花是何影?菩提是何境?」

師太平和地答道:「無色無味,無影無境,聽流水弦音,看明月過往,一切皆為空幻。」

舞妃品著香茶,微笑道:「果然是禪意悠然,一直嚮往的境界在這裡才能尋得。」她轉頭看向妙塵師太:「師太,幾年不見,你比以往更徹悟了。」

妙塵師太笑言:「貧尼久居翠梅庵,紅塵舊事已然淡忘,若再不徹悟,也辜負了這麼些年的歲月,辜負我佛慈悲之心。」

我笑道:「佛不會被辜負,辜負的最終只是自己。師太當年選擇來到翠梅庵,常伴佛前,一定經歷了很大的人生變數,也經歷了許多的掙扎與思考,才會有如今塵埃落定的智慧。」

妙塵師太輕輕搖手:「何來的智慧,只是遠離沉淪世界,在寧靜中將滄桑漸漸地淡入眉間,就成了如今這模樣。」

顧婉儀朝妙塵師太笑道:「這樣很好,寧靜淡定,清遠高絕。」話畢,她轉向我,笑道:「湄姐姐,你知么?方才我初見師太有一種很特別的感覺。」

「哦,什麼感覺?」我問道。

顧婉儀回道:「我乍見師太心中一驚,在她的身上有著與你極其相似的氣質,那份與世無爭的優雅。而且你們眉目間的韻味也極像,彷彿有著一段深不可測的淵源。」

我笑道:「真的么?那我真是得幸了,能與師太有此緣分。當初我見師太時也有親切之感,也認為有一段淵源。至於深不可測,似乎有些神秘與迷離,但是我信這份感覺。」

師太手持一串木念珠,慈祥地笑道:「是的,這是緣分,其實不僅是我跟沈姑娘,你們之間也有著極其相似的地方,只是你們自己不知道而已。」

謝容華贊同道:「我信,如果沒有相似之處,今日我們也不會一起相伴到翠梅庵來了,更不會有機會相伴跪蒲,共許夙願。」

舞妃品著一口香茶,微笑:「是的,在佛前求了五百年,甚至更久遠,才能有這樣一次相伴跪蒲。不知道要求多少年,才會有一次擦肩而過?」

顧婉儀答道:「至少也要一百年吧,指不定還不夠呢。不過每日匆匆擦肩的過客太多,如果我們不是深居在宮裡,每天將會與多少人邂逅呢?只是擦肩而過,再相逢時誰也未必認得誰。」

我傲然道:「我只做過客,不做歸人。」

舞妃看著我笑道:「妹妹,有時候有些事是身不由己,當你想做過客的時候,偏生的做了歸人。當你想做歸人的時候,卻又只能做過客。」

師太微笑:「看來你們都可以參禪了,說話都蘊涵禪意,若是在翠梅庵靜住幾月,一定超越了貧尼十幾年的清修。」

我婉言回道:「師太又說笑了,幾月抵過你十幾年,我自愧幾十年都不如呢。最難得的是一份心境,在紛擾的塵世中,要做到言行一致,的確太難。」

謝容華點頭:「對,再者我們能在翠梅庵小住幾日,跪蒲聽禪,點上一炷心香,已經很滿足了。畢竟,我們只是這裡的過客,註定成不了歸人。」

顧婉儀看著謝容華,說道:「姐姐,人生有太多的變遷,我想師太當年來到庵里,也沒想到自己會是歸人的,也想著只是佛前的過客,可是卻走進來了,並且再也離不開。」再也離不開,我想起了佛對我說的,如果我來了,就再也離不開,我突然間很信這話,因為佛有著攝人心骨的魅力,給你平和的智慧,與超脫的安寧,讓人眷戀不舍。顧婉儀真的是一個冰雪聰明的女子,似乎我們四人之間,倒是她看得最透徹。

舞妃幾乎帶著肯定的語氣:「我不會,因為我已經是別處的歸人,我的歸處是紫金城,我願意付出一切青春,並且無怨無悔。我要在那裡燦爛,並且在那裡消亡。」

我笑道:「好,我知道雪姐姐會如此之說,我欣賞你的決絕,不更改的決絕。」事實上,舞妃在我面前透露了許多次,我知道,這一生她是真的被紫金城束縛住了,因為她找到了一個人讓她為之甘願付出一生的男子,這個男子就是淳翌。

師太淡定地說道:「一切隨緣,強求的結果未必是結果,省略的過程未必就是過程。到將來,你們都會明白的,我所明白的也許還不夠多,但是,我相信,到最後的那一天,佛會告訴我一切。」師太的話總是這麼見深意,我聽後亦生出感慨,只是此時我想沉默,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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