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雪紛飛,穿枝弄影,落在蕭蕭的樹林間,濡染成詩意無邊的風雅。落在浩渺蒼茫的大地上,化為冰潔的粉塵,落在碧池煙波里,化作一池清透的寒水。落入斟滿瓊花淚的酒杯中,帶著玄幽的芳澤。落入詩人曼妙多情的詩卷上,帶著飄逸的輕靈。落入畫者精妙傳神的畫境里,帶著水墨的清雅。落入古琴流雲似水的弦音中,帶著蒼涼的幽遠。
我喜歡聽爐火細細的煮茗聲,而此刻我獨自沉醉在這雪境中,竟不願醒轉。
那邊傳來淳翌明朗的聲音:「去取些酒來,瓊花淚,溫上幾壺,比喝茶要讓人舒適。」我心所思,雪天煮酒,就想起了仗劍江湖,彷彿酒與劍,琴與詩總是這樣不離不棄。而淳翌的瓊花淚,不再是為我一人。曾幾何時,我與他之間丟了從前的那份感覺。迷月渡的凝月酒,紫金城的瓊花淚,前者原本不是只屬於我們,那是無奈。後者卻也不再屬於我們了,這是人為的,我無言。
瓊花淚果真是瓊花淚,在爐火上溫煮,芬芳四溢,醉人心骨,不曾飲下就已醉了。我很怕這樣的感覺,酒未醉人,而人卻自醉。
一人一盞,紋金的杯盞,斟的儘是瓊花淚珠,舉杯碰飲,淺酌慢品,每個人喝的都是不同的滋味。諸多滋味,獨我心明。
只聽到顧婉儀低低地說了聲:「好冷艷的酒,縱然溫得這般熱,入口還是覺得清涼,點滴地浸入心骨,漫溢至身子每一個有經脈的地方。」如此的感觸,是我第一次飲瓊花淚的感覺,看來世間似冰雪的女子還是有,只是茫茫人海中,需要細細地尋覓,顧婉儀在我心中不是尋常的女子,她的話應驗了我的感覺。
我不禁對她斂眉微笑:「顧妹妹,你的感覺好別緻,只是,我懂。」
她微微垂首,淺笑:「我知道姐姐懂,而且瓊花淚也只有姐姐配得起。」她聲音極低,在眾人面前,她的遮掩,我是明白的,但是我聽得很清晰。
淳翌看著眾妃微笑:「飲瓊花淚,是聚在一起行酒令,還是看眾愛妃各獻才藝呢?」
雲妃接話道:「行酒令縱然有趣,只是不能盡顯各位妹妹的真正才藝,臣妾以為還是依著各位妹妹自由發揮的好。」皇后因身子虛弱,一般這樣的聚會她都來得甚少,而此時的雲妃便成了眾妃之首,她的話大家都附議著。
淳翌點頭:「也行,就依愛妃。」
我淡淡說道:「皇上,莫如讓愛曲律的姐妹,各自彈奏絲竹之音,可歌可舞,大家聚在一起,既可賞雪,也可閑談,自由自在,一派洒脫閑逸、音曲和諧的氣氛,不是更好么?」
淳翌讚賞道:「好,好,還是湄卿說得好,本該不拘泥,你們各自尋各自的樂趣。朕就在這自斟自飲,獨賞佳人曼妙多姿的風韻。」
剎那間,弦音流淌,琵琶,竹笛,管簫,古琴,她們紛紛選擇自己喜愛的樂器,奏自己衷情的曲子,也有人輕歌曼舞,有人飲酒嬉笑。這些人,都是我陌生的,而我熟悉的那幾位,似乎都極為安靜,我不知道那些嬪妃是因為真心喜愛而流露出歡樂,還是為了取悅於淳翌,又或是其他。
我看著謝容華,點頭微笑:「妹妹,我們不如到風雪中去賞景?」
謝容華笑道:「妹妹正有此意呢。」她看向舞妃和顧婉儀,都相繼點頭。
起身向皇上告退,淳翌見我們興緻甚歡,准道:「好,你們且去玩,不過每人飲下三杯熱酒,暖著身子,這樣不會受寒。尤其是湄卿,身子還不見好,不可逗留得過久。」
我盈盈笑道:「臣妾知道,謝過皇上。」
連飲幾盞瓊花淚,似覺心口微微的燙,還有些許疼痛。低低地咳嗽幾聲,披上白狐裘大衣,同她們緩緩地走下樓閣。
立於飛雪花影間,不由得感嘆造物者之神奇,可以將這天然旖旎的世間景物染就得這般玉潔冰清,如臨畫境,又似夢中,令人沉迷,更是陶醉。
雪花落在我們的衣襟上,輕靈地拍打我們的臉頰,融為寒水。
舞妃執我的手,輕聲問道:「聽說妹妹近日都在病中,我也不曾去月央宮看你,眼下見著了,真的是瘦多了,你一定要多保重。」
我含笑看她:「姐姐,我已然好多了,你也一直在病中,我也不曾去翩然宮看你的。我們都彼此珍惜,彼此保重。」
「好。過了這冬又是春暖花開,我一定要等到奼紫嫣紅,平靜地等待,換到最後的絢麗。」她看似平靜地訴說,可是我卻總能聽得到那份冷艷與決絕。
我嘆息:「姐姐莫要多想,還記得我說過的么?人生散淡只求安,只有安才是最後的寧靜。」
她淺笑:「妹妹,各有各的活法,我是願意用平淡去換來那一夜的璀璨,儘管,如同曇花,只是短暫,卻美得永恆。」
謝容華走至我們身邊,笑道:「兩位姐姐在聊些什麼,這般入神。」
我抬眉望著紛灑的白雪,雙手展開,雪花落入掌心,瞬間融化,含笑道:「在論這飛雪,乃世外仙姝,為何偏生落入這污濁的人間,是想要遮掩這些煙塵,還是要證實自己的清白?」
雪花輕盈地落在謝容華紅色的風衣上,她展眉微笑:「姐姐,倘若不曾有這四時明景,人生就真的再無眷念了。無論這白雪是因何而來人間,至少給我們帶來了欣喜。」
我點頭:「也是,都說瑞雪兆豐年,只是自古以來,興亡皆是百姓苦,我們深居在紫金城賞雪,不知宮外又是何等景象。」
舞妃笑道:「妹妹多慮了,自然是喜氣洋洋,家家戶戶圍爐閑話,期待來年的收成了。」
我不作答,只是想起了兒時在城外賞雪,鄉村籬院,爹爹坐在爐火前飲酒,娘親為他炒幾道小菜,而我和紅箋在院落里堆雪人。年少不經事,又豈知家裡有過的困境,天災人禍,還有許多許多不為人知的悲涼。總是瑞雪,也難解人間疾苦。
顧婉儀手握一個小雪團,走過來笑道:「姐姐們,我們說好了只賞雪,不感嘆人生,不悲人間疾苦的。」
謝容華點頭輕笑:「是了,這樣吧,我們也不吟詩,只聊聊這風雅之景。」
舞妃問道:「如何算是聊聊這風雅之景呢?」
謝容華嬉笑:「當然是這雪中耐寒之物了,可以在這瓊纖不染,樸素無華的景緻中依然鬱郁蔥蘢,臨霜競放,也唯有歲寒三友了。」
顧婉儀贊道:「於雪境中品論歲寒三友,當為絕佳之時。除了寒雪飄飛,就再無這樣的心境了。」
謝容華笑道:「歲寒三友,如今我們是四友呢。」
顧婉儀莞爾一笑:「我們也可以梅蘭竹菊居之的,這樣不就完美了。」
謝容華贊道:「好,果然好。梅的冷艷孤傲當屬湄姐姐,蘭的飄逸出塵當配雪姐姐,竹嘛……」她看著自己和顧婉儀,笑道:「我與顧妹妹,竹和菊取誰呢?」
顧婉儀微笑:「竹的高潔清逸,碧色詩篇,當屬疏桐姐姐,而我,喜歡秋菊,一壺秋心,野逸疏籬,雅韻天成。」
我微笑:「梅蘭竹菊,四君,能配得起的真的不多。梅花的香韻絕俗,疏影橫枝,素蕊冷骨,我自是不及的。」
舞妃執我的手:「湄妹妹配不上,還有誰人配得上,瘦而不餒,香而不媚,冰肌玉骨,只有你相似。」
我笑道:「那我們各吟一首屬於自己的詩,梅蘭竹菊,趁這風雪日,寒冬日,為念。」
「好。」謝容華爽朗應道。
舞妃和顧婉儀也相視點頭。
各自沉思,在飛雪中踱步,靜聽雲雪閣笙歌麗曲,醉看雪境的碧湖瓊樹,我為梅,當先吟之。看這虛實之景,風中聞得幽淡梅香,心中竟無好句。淺淺吟道:「冰綃瘦骨和雪香,煢影小窗照夜長。千載誰傷尋詩客,一段年華寫滄桑。」
顧婉儀嘆道:「千載誰傷尋詩客,一段年華寫滄桑。這兩句好喜歡,彷彿說盡的就是我們,那初梅綻放,明明是風華絕代,卻有著滄桑的虯枝。就如同我們,明明是韶華當頭,心事彷彿都在老去。」顧婉儀把我想說的話說盡了,也把我詩中之意詮釋得淋漓盡致。這個女子,與我有著一段隱約的緣分,只是我願意這樣淡淡地相處。
舞妃也贊道:「的確是好句,湄妹妹的詩句入骨。」
謝容笑曰:「賞過湄姐姐的梅,該品雪姐姐的蘭了。」
舞妃莞爾一笑,輕輕吟道:「粉潤潔疑古韻寒,香幽碧削瘦春衫。風流不落尋常夢,素袖情懷共歲闌。」
我聽後贊道:「還是姐姐的古韻天然,風雅絕俗。一句『風流不落尋常夢,素袖情懷共歲闌』寫盡了蘭花的天然逸塵,淡雅情懷。當贊!」
謝容華盈盈笑道:「兩位姐姐吟得這般好詩,讓我這位自稱君子竹的人,真是難了。」
顧婉儀對她微笑:「我壓陣才是最難的呢,你且快快吟來。」
謝容華款款吟道:「修成翠羽抱山眠,留待薛濤巧手閑。十丈虛懷垂青史,一箋碧色賦詩篇。」我心中嘆,果然不辜負這君子的高名,可見謝容華的心已達到一定深遠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