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雪夜,淳翌沒有來月央宮,這是我意料之外的事,因為我記得,我來紫金城足足有幾月不曾與他相見。而那一次的邂逅是在上林苑的香雪海,也是那一日,我知道我是因何而進宮,又是做了誰的妃子。
世事蒼茫,浮生若夢,轉眼又是一年春秋,又是飄雪的季節,那萬千遒勁的蒼枝在風雪下顯得更加地肅穆蕭然,只是含苞的初蕾還等待著時光的醞釀,經歷層層風雪後,在歲月的枝頭,才會盡情地綻放,無聲無息,卻散發著沁人的香骨。
我的等待,彷彿就是為了這一季的梅開,還有那一季的梅落。我所記得的也只是這些花開花落,其餘那些瑣碎的人情世事,過去了,就漸次地忘記,因為,只有忘記,才是最好的選擇。
暖閣的爐火燒得很旺,時不時還能聽到銀炭相撞的火花聲,我知道,再美的銀炭,燃燒過後,都是一堆殘灰,在風中起滅,落地為塵,隨水消亡。
我想起了與淳翌烹茶煮茗的許多個夜晚,窗外寒風料峭,室內卻溫暖閑逸。其實每個季節都有不同的美,春日可以踏青觀景,夏日于山庄乘涼賞月,秋日採菊飲酒,冬日只需圍爐取暖,這樣一年四季皆入畫中。只是還需要一個陪著你賞景的人,倘若沒有那份懂得,我寧可孤獨地看風景,也不要落入別人的風景中。
爐火旁放了一盆潔凈的雪水,我看著白雪慢慢地融化,漸而成了一盆冰潔的寒水。這樣子會增添幾許濕度,屋內不至於乾燥,對咳嗽會有療效。秋樨是個心細之人,能做到的,她都會盡一切努力為我做到。
室內瀰漫著臘梅的幽香,還有濃郁的葯香,交織在一起,濡染了一種別樣的味道,也給了我一種別樣的情懷。病時雖然懨懨無力,可是有時慵懶也是一種美,鏡中的容顏蒼白憔悴,弱不禁風無一絲骨力,也是一種殘缺的美。
輕輕地咳嗽,紅箋為我端來新煎的湯藥,輕聲道:「小姐,趁熱喝下,是賀太醫開的藥方,吃下去,希望今晚能舒適些。」
我點頭,端過葯碗,沒有蹙眉,安靜地喝下,就像品一杯苦澀的清茶,品味某一段苦澀的人生。
窗外的雪還在紛揚地灑落,如同探寒問暖的精靈,輕盈地拍打窗欞,我立於窗檯,看著灰濛的天空,雪夜是沒有月亮的,那碎玉般的白雪是從瑤池落下的仙瓊,不知這雪今晚又會落入多少人的夢中。
我臨案執筆,在瓊紙白宣上題下兩首絕句《吟雪》:
閑觀飛絮沾衣衫,始覺清風吹面寒。
應喜庭梅識天意,為君競放報平安。
碎雲裁錦織春衫,砌玉堆珠片片寒。
始信梅花無俗意,獨開雪境占華年。
這一夜,夢夢醒醒,咳嗽稍微輕些了,咳嗽一輕,我也在雪夜裡漸漸地寧靜下來。心中有種難言的失落,亦有一種難言的驚喜,因為雪,這潔凈無瑕的白,給所有韶華當頭的女孩子帶來了一份如煙似夢般的驚喜。
晨起時,我起床就走至窗前,雪花不知疲倦地下了一夜,終於停歇,看著滿樹銀白瓊玉,綴滿枯枝,讓原本的蒼涼多了幾許紛繁的美麗。尤其是那翠竹,被白雪層積,卻依舊挺拔翠綠,一派高節,儼然如風清骨峻的雅士。臘梅的幽香撲鼻而來,如臘般透明的花朵上層染著晶瑩的白雪,第一縷陽光的照射,刺疼了我的眼眸。
紅箋為我取來披風,關切道:「小姐,這兒有風吹進來,別站太久,先去梳洗,用過早膳,再來賞雪,好么?」
我輕咳兩聲,微微點頭:「好,雪花糖燉的燕窩就好,只需小銀碗半碗,我吃不下,吃完還要喝湯藥。」
紅箋展眉微笑:「小姐想吃什麼,我都猜得到,已經用銀吊子熬好了,一會兒就能喝。」
坐在菱花鏡前,看我淡妝素然,紅箋為我畫細細的眉,抹淡淡的胭脂,梳我最愛的流雲髮髻,斜插我心愛的翠玉梅簪,鏡中的我,有著曼妙與美麗的容顏,不傾城,不絕代,但足以令許多人傾心。
用過早膳,聽小行子進來稟報,說皇上身邊的小玄子在梅韻堂候著。
我回道:「喚他進來回話。」我倦倦懶懶,亦不想出去迎他。
小玄子進門施禮:「參見婕妤娘娘,願婕妤娘娘福壽康寧。」
我抬眉問道:「小玄子,何事?」
「皇上在雲雪閣等候娘娘。」小玄子說道。
我問:「雲雪閣?可是皇上邀我一同賞雪?」
小玄子微笑:「娘娘果然冰雪聰明,皇上大清早就命奴才們備好茶點,此時的雲雪閣美極了,皇上命奴才快快前來傳話。」
「除了皇上,還有別的娘娘么?」其實我心裡已知,皇上定是趁這第一場雪落下,邀請各宮娘娘聚在一起賞雪品茗。
「有的,雲妃娘娘和舞妃娘娘等幾人都會去的,這會兒估計都去了。皇上還專為娘娘備好轎子,此時在月央宮外等候。」
我點頭:「知道了,你先在外面候著,我一會兒便來。」
看著小玄子躬著身子出去,又想起了他在迷月渡時裝扮的那個小廝,轉眼已快兩年光景了,真是世事如夢,不知兩年後,甚至十年後,這一切又會是什麼模樣。
紅箋輕聲說道:「這皇上也真是的,明知娘娘你身子不適,染了風寒,外面這般冷,這一去,吹了風,可怎麼了得。」
我笑看紅箋:「你這丫頭,好大的膽子,怪怨起皇上來了。我知你一片心意,大概皇上覺得雪景很美,再者又有專轎接送,出門也不會被吹風到的,到了雲雪閣又可以圍爐,不至於有多冷。」我望著窗外,停了雪又紛紛地飄灑起來,其實我喜歡出門時迎著飄灑的紛雪,這樣賞雪才有美感。
秋樨為我披上白色的狐裘大衣,領口細心系好,帽子也戴上,關切道:「這樣子出去就不怕了。」轉頭喚道:「梅心,取那個小巧的暖爐過來。」
秋樨接過暖爐遞給我:「娘娘拿好,暖著手,就不會冷了。」這是個很精緻的手爐,淳翌御賜之物,到了冬天,我都要手爐捂著,我怕冷。
秋樨伴我前行,紅箋執意要隨著,我命她們都穿厚實些,畢竟她們要在風雪中伴轎行走,也怕她們受了風寒。
走出梅韻堂,院里的積雪已經被他們掃凈,堆積在兩旁厚厚的,幾樹臘梅的幽香撲鼻而來,沁人心骨,我緊了緊狐裘大衣,緩緩前行。
才出宮門,有冷風襲來,碎雪扑打在臉上,冰涼刺骨。我走進轎內,掀開轎簾,看著一片冰雪的美景,驚嘆不已。御街上已被清掃乾淨,兩旁的積雪厚厚地堆著,甚至有些宮女和小內監在堆著雪人,嬉笑玩鬧,這樣的時候,在冰雪的世界裡,相信誰都可以忘形。
兩旁風景甚是迷人,如置夢幻,偉岸的松柏,搖曳的翠竹,還有許多不知名落盡葉子的枯樹,還有那聞得到梅香卻不知梅樹在何處的飄忽感覺。
穿過樓台殿宇,穿過翠湖石橋,穿過寒雪清風,來到雲雪閣,雲雪閣其實也屬於上林苑的一處風景絕佳的樓閣,需上層層樓道,在樓台高處賞盡上林苑的景緻。
當我一襲白衣立於她們中間時,感覺那些多的色彩將我層層包裹,我竟然覺得自己有種脫離凡俗的美,與她們格格不入,卻又必須要走進她們。
淳翌坐在蟠龍寶座上,倜儻瀟洒,頭戴皇冠,身著黃袍,那麼地凌然霸氣,那麼地不可一世。
他起身將我相迎,微笑道:「湄卿,就數你最遲了,還好沒辜負這番雪景。」
我施禮,隨後笑曰:「皇上與各位姐姐真是好興緻,不過這是今冬的第一場雪,的確需要盡情地欣賞一番。」說完,我又輕輕地咳嗽起來。
淳翌立即用手攙扶我,柔聲道:「湄卿的身子還不見好么?其實朕也該想到,只是想著這番雪景,只要在雲雪閣才能感受到其間的風華韻致。」
我莞爾一笑:「好得差不多了,看這絮雪,飄影瓊國,柔弱無骨,也紛灑素香,真是人間別境。」
「是啊,所以朕擱下繁忙的政事,與愛妃們同賞這一簾飄雪,幾卷冬夢。」他笑意吟吟地看著大家。
我看著坐在一旁的雲妃,許久不見,大概因為受傷也折騰得憔悴不少。善意地朝她點頭,而她彷彿對我仍有敵意,只微微笑道:「湄妹妹可要保重身子,這般柔弱只會讓皇上心疼,讓大家也隨著心痛。」
我淺笑:「多謝雲妃娘娘關心,您也多保重。」
走至舞妃身旁,挨著椅子上輕輕坐下,這旁還有謝容華,有久未謀面的顧婉儀,她朝我盈盈微笑,許久不見,卻依然有種親切的感覺在心間縈繞。
桌岸上擺放著各色點心,爐火上煮的茶在沸騰,那麼多的熱氣在寒風中飄散,讓雲雪閣也有了幾分仙境。
彷彿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欣喜,我不知道她們是真的欣喜還是假意給大家一個笑臉,但是,在如此瓊玉的河山面前,如此冰潔的世界裡,誰又還會帶上那麼多的邪念與不真?
煮爐烹茶,賞雪觀景,本該是兩個人的事,又或許是三五好友之間的事,如今,只是淳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