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華胥夢境 煙霏雨夜話知心

鼎盛過後必然要回歸平靜,這是一種自然規律,任誰也無法更改。

夏日似乎還是這麼漫長,明月山莊雖然清凈舒肌,可是面對這樣的季節,總會生出慵懶之心。這個後宮,彷彿又沉浸在一片寧靜里,一種無可奈何,無可釋放的寧靜。我知道在寧靜的後面,潛藏著許多的隱忍和困頓,許多的消磨與疲憊,那麼多的累糾纏著後宮的女子,不同的人用屬於自己不同的方式消解。

我是眾多人中最得意的一個,至少她們這麼認為。可是面對這夏日的漫漫長夜,我也常常輾轉無眠,無事時就添香讀書,自題詩一首:「溽暑常勞夜睡遲,春秋不誤對書痴。生年所願修風骨,要賦江南第一詩。」我本無才空自傲,只不過用來聊寄閑情,自我寬慰罷了。

淳翌近日因政事繁忙,雖處明月山莊度假,可是宮裡頻頻有重要奏摺傳來。朝政的事我不過問,每次見他疲倦,就靜靜地為他沏茶,陪他閑聊,總是希望他在我這裡可以盡量得到放鬆。

好好的天,下起了雨,夏日的雨來得很急,似碎玉般零落,打在閑庭、樓閣、窗台上,窗外的楊柳,翠竹,還有許多花草都浸潤在水霧裡。荷盤上盛滿了雨露,因為承接著水的重量朝不同的方向傾斜。我憑欄半倚,閑捧一本《詩經》聽雨,懶展愁眉,千般思量,卻不知為誰。窗外散漫著雨中泥土的氣息,那麼多的粉塵在雨中潮濕,它們無法默默輕揚,只能極力地散發身上的味道,讓世人感知,儘管渺小如它們,也是真實地存在著的。

黃昏,雨落得緩了,在清涼的風中,感受到了一種薄薄的秋涼。明月山莊的秋天也許來得比別處更早,這是一個四季不太分明的地方,給人更多的感覺是清涼。

晚膳只喝了幾勺白米粥,覺得口中清苦,百般無味。

在沒有黑盡的夜裡,透過窗扉看到有一盞宮燈朝庭院緩緩移來。不知是誰,在這樣凄落的雨夜裡,尋訪月央宮的我。

我披上一件白色的薄風衣,在暖閣的窗前靜候著。

「姐姐。」謝容華已邁進門來,將身上的綠風衣脫下給貼身宮女丹如。

我忙迎過去,握著她的手:「妹妹,這麼晚了,下著雨,怎麼還有勞你過來看我。」見她發上還沾著雨絲,手有些涼意,忙將我白風衣脫下披她身上。

她推遲:「姐姐,不用,這會兒不涼了。」

我關切道:「披上吧,不要受涼,你那風衣都沾了雨。」

「嗯。」

坐下,紅箋為我們沏了熱茶。

歇息一會兒,我感覺謝容華似有心事,方問道:「妹妹,發生了什麼事么?」

她淡笑:「沒事兒,只是夏夜漫長,又落著絲雨,心中煩擾,想過來與姐姐閑聊幾句。」

我輕嘆:「是,我都聽了一天的雨,愈覺得心中寥落,隱隱又帶著不安,太喧鬧的日子,覺得無法接受,可是太冷清,又總感覺有什麼事要發生。」

她表情驚訝,問道:「姐姐知道些什麼么?」

我不解地看著她:「知道什麼?究竟發生何事了?」

她臉上恢複了平靜,淡淡道:「其實也沒什麼,不過是一些閑閑碎碎的事。我平日里就不愛在意這些,她們且說她們的去。」

我也不想強問她什麼,覺得她來這該說的自然會與我說,便隨口問道:「舞妃近日可好?有幾日不見她了,我也沒出月央宮,一來天氣的緣故,二來覺得慵懶疲倦。」

她低眉輕嘆:「雪姐姐這幾日病了,我昨日去過,說是夜裡著了涼。」

幾日不曾關心,誰知她病了,自那日淳翌壽辰之後,我與舞妃彷彿生疏了些,我自覺愧疚,不好多擾她,而她不知是為了什麼,也許怨我,也許是她自我嘆怨,或是心境不好。總之來往少了,可是我心中卻依然關心她。

我亦嘆息道:「幾日不曾去看她,竟是病了,那我們現在可要去一趟翩然宮?」

謝容華搖頭:「還是算了,下著雨,讓她靜養歇息,過幾日我們再一同去問候。」

「嗯,這樣也好,免得見了平添煩擾。」說出此話,我的確怕舞妃見我後覺得心中不歡,因為淳翌,我對她的愧疚只是有增無減。

沉默片會兒,我喚道:「妹妹,你有怨過我么?」

她微笑:「姐姐又說傻話了,我怎會怨姐姐,你我姐妹相交,貴乎知心,其他的一切,都與這無關。姐姐得寵,我為你祝福,姐姐不得寵,我也為你祝福。無關榮辱,真的。」謝容華一臉的誠然,令我感動。

我握著她的手,激動道:「妹妹,我都明白,你不必再說,日後我也不再說生分的話,你我姐妹只貴乎知心。」

她看著我,說道:「姐姐,你知么?近日來後宮總是閑言碎語,說皇上已值盛年,可是膝下還未有嬌兒承歡。」

我凝重地點頭:「是,剛來宮裡不久聽秋樨說過,皇上還是王爺時,如今的皇后曾生小王爺,養至兩歲,病夭了。後來有幾位側妃只生過小郡主。」

「是,其間的側妃也包括雲妃,她產下小郡主,死於傷寒。」停頓片刻兒,低眉嘆息:「而我,在皇上身邊幾年,卻一直未懷得他的骨肉。」

我握緊她的手,安慰道:「妹妹莫要傷懷,我亦是無所出,相信外面的人都傳我與皇上如膠似漆,卻依舊腹部平平吧。」

她寬慰道:「姐姐又何必聽她們碎語,只是為皇室綿延香火,確實是我們這些嬪妃該做的。再者與皇上同父同母最親的陵親王性格有些怪異,都說他是風流王爺,只留情,不守情,至今也沒好好地納妃。」想來陵親王自在慣了,喜歡山水風月的人,難免風流,可是若要痴守一段愛戀,自是可遇不可求的。

看著謝容華,我嘆息:「我有勸皇上雨露均沾的,他答應我,而且每月也臨幸於一些嬪妃,只是最近他政事繁忙,連我月央宮來了也總是匆匆離開。」

謝容華蹙眉,一臉的憂慮:「是,聽說前朝的餘黨鬧事,朝中有幾位老臣又各懷心事,加之關外的晉陽王手握重兵,早已覬覦中原浩瀚疆土……」

我心中驚嘆,原來這些朝中大事,謝容華都知曉清楚,平日里見她對凡事都漠不關心。如此看來,她是個有大智慧的女子,只是看著,擱在心底,繼續做平和的自己。與她相比,我彷彿尋不到方向,看似清心,實則陷落,枉負了四時景緻,耗損錦繡年華。

沉思,覺得手心薄涼,飲一杯熱茶,緩緩道:「妹妹,你今日來,就為這事么?」

她嘴角泛起清涼的笑:「姐姐,我只覺心中煩苦,許多事糾結在一處,加之這泠泠絲雨,撩人愁思,只有姐姐明凈清澈,可以令我釋然。」

她從袖中輕輕取出一張摺疊的紅箋,箋上鑲著一朵白梨花,微微笑道:「姐姐,我一貫不懂詩詞,可是每次見姐姐作詩填詞,可以那般地道盡衷腸,來時我也試寫了一首,想拿與姐姐來看,請姐姐多指點。」

「妹妹說笑了,指點不敢,只是我也想讀妹妹的蘭章。」我接過她遞給我的紅箋,一股梨花的淡雅幽香撲鼻而來,頓覺舒心。她字體雋秀,工整潔凈,一首《長相思慢·雨意》似煙霏絲雨般落入眼帘:

驟雨初微,仿如絲細,漣漣淡入窗扉。盈欄半卧,懶展愁眉,千般思量為誰?錯抱相思,暗將閑愁隨,怎堪情違。忍負良時,又無眠,誤把玉垂。淚猶侵衣衾,夢回春園,梨亭蝶影雙飛。輕顰淺笑,紅徑踏花,不欲思歸。風過影搖,痴情空,雲箋題詩。更飛花冷雨,凄切庭軒,心奈何為。

我輕輕嘆息:「妹妹,過悲了些,只是這雨後的落紅,瓣瓣似血,怎能不讓人傷懷?這萬千的情思,縷縷心腸,怎能不讓人哽咽?」

她執我的手,手心亦是那般薄涼:「姐姐,我就知道,只有你能懂我,平日里我不是個愛悲嘆之人,可是一旦入了這心魔,卻又難以驅散。姐姐一語道破我心事,明我情腸,這萬千的思緒,也算是梳理清楚了。」

我感嘆:「妹妹,我們都要彼此珍惜,無論將來命運如何,也要堅持到最後。既然無法決定自己的命運,那我們只好順著命運的軌跡去尋找適合自己的生存方式。」

「是,姐姐,自我進王府,再入宮後,就明白,我沒有歸路了。」她眼中悲戚,想起她方才的詞,錯抱相思,誤把玉垂。難道在認識淳翌之前,她心有可戀?我猛然想起了那個儒雅的身影,賀慕寒,難道……不願去多猜想,只是無論是誰,都希望她能好好度日,而我,所能做的,只是祝福。

我給了她一個堅定的微笑:「妹妹,你我走的都是不歸路,可是這條路,亦會有我們想要的風景,亦會有感動,如果沒有走這條路,也沒有我們的相逢,更沒有我們的相交。」

她感動:「那姐姐,我們就一同走完這條路,穿越那些風風雨雨,不為史上留名,只安心做後宮三千佳麗中的自己,無論得寵還是失寵,就在這兒終老,或繁華,或落魄。」

「好,我答應你。」我握住她的手,「妹妹,今晚就留在月央宮小住吧,我們姐妹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