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落英紛灑 映日紅顏沐夏塘

待我醒來,已是東方發白,霞映東窗。臨著窗檯,涼風襲來,草木清新,落花歸塵,有婉轉的百靈,棲在綠蔭鳴叫。

淳翌還在榻上沉睡,到明月山莊避暑,沒有特別的大事是無須早朝的,他只要批閱重要奏章,有要事時與幾位重臣一起商討,其餘時間都很清閑。

我披著長發,也無心梳妝,想著淳翌昨日說今日要帶我去一個好地方,也不知是哪裡。我內心那份本不熱忱的嚮往繼而又被淡淡的失落給衝擊,許多時候,我更想一個人閑賞風景,靜看白雲,無關離合,無關悲喜。

淳翌從身後摟緊我的腰身,我轉過頭,朝他微笑:「皇上醒來了。」

他惺忪著夢眼,柔聲道:「這一夜朕睡得真香,湄兒怎麼就醒了呢?」

我笑道:「皇上,不早了。」

他探看一眼窗外:「哦,都日上三竿了。」又輕輕地敲了敲自己的腦袋:「朕差點兒就忘了,今日還要帶湄兒去芙蓉汀。」

「芙蓉汀?」我驚奇地問道。

「是的,去了就知道。」他一臉的微笑。

芙蓉汀。這芙蓉汀不是別處,而是我昨夜漫步所到之地,亦是我與陵親王淳禎憑欄賞荷之處。

晨曦的風與夜晚是那麼不同,帶著草木的清新,夾著露水與陽光的味道。湖水澄碧如藍,柳條青濃,垂絲入池,清風吹過,影醉波間,枝撫羅裳。

荷葉如蓋,翠波蕩漾,千株靜影,如同濕潤的風景,飄盈著翰墨的清香。荷瓣上的水珠兒在陽光下,散發出剔透的光亮,像極了美人的眼淚。

淳翌命人將備好的酒菜,點心置於小船上,令他們退下。眼前所能看到的,只有曼妙無邊的風景,任何人都不能走入我們的視線。

淳翌朗聲笑道:「湄兒,今天這個世界,只有我和你,容不得別人。」

多麼霸氣的話,只有帝王才可以如此,其實心中無人,再多的人也不存在,心中有人,就算了無一人也會覺得擁擠。話雖如此,能做不到又有幾人?我閉上眼,深深地吸一口氣,聞著過往的風聲,晨露與初荷的清香,愜意地微笑:「皇上,你也閉上眼,聞聞這初夏的味道。」

「嗯。好清新的感覺。」他聲音清澈,似這湖心的碧水。

我睜開眼時,見他閉眼陶醉於這明麗的風光,沉醉於這清新自然的氣息。這個男子,給得起我盛世的繁華,給得起我甜美的愛戀,唯獨給不起我疼痛的離別,給不起我心傷的味道。一直以來,我認為的愛情應當是疼痛與快樂的交集,而淳翌,只能給我一份溫暖,那種至極的痛與樂都不曾有過。

「湄兒,你在想什麼呢?」他睜開眼,看著沉思的我問道。

我轉眼看著層層如碧浪的蓮葉,微笑:「皇上,臣妾在看這鋪疊的荷葉,還有那露出尖角的荷花。」一片的荷花,一片的睡蓮,同樣的清雅,卻給人不同的感覺。

「朕這就帶你坐上船去採蓮,可好?」

「嗯,好,湄兒喜歡那種爭尋並蒂爭先採,只見花叢不見人的感覺。」我欣喜道。

「可是這裡只有你和朕,這裡的蓮朕只許你采。」他嘴角上揚,帶著倔傲與固執。

「好,只許臣妾采,那皇上今日就為湄兒渡船,如何?」我笑道,彷彿在哄讓一個孩子,許多時候,淳翌對我的寵,就像個孩子,黏膩又霸道。

淳翌攙著我的手,走進繫於柳下的小船上,船上一個小桌榻,已擺好酒菜。還有水間那一木軒里,他命人也設好琴,酒菜。

「湄兒,我們先劃小舟到水間那一處木軒去吧,飲酒論詩,賞荷聽琴,多愜意。」他一臉的欣喜。

「好,都依皇上,渡船回來時臣妾再採蓮。」我眼神早已瞟向了那木軒,想起昨夜陵親王淳禎邀我泛舟賞荷,在明月之下,踏幽尋景。今日坐在身邊的卻是淳翌,冥冥之中真有什麼是註定的?我不信會有這麼多的巧合。同樣的風景,不同的時候,不同的人。其實,我更喜歡明月的幽靜,只是,我還是希望坐在身邊的人是淳翌,他可以毫無顧忌地寵我。而淳禎不能,我在他面前有太多的拘束。

我喜歡離岸的感覺,木舟在水上漂游,就像是一种放逐,我喜歡這樣的放逐,如同我嚮往離別一樣。木舟隱沒在荷花深處,我給了淳翌一個讚賞的目光:「皇上,你還真會划槳呢。」

他雙手搖槳,朗聲笑道:「自然是真的,這世間沒有朕不會的事。」

我為他擦去額上細細的汗珠,微笑:「是,這世間,唯皇上獨尊。」

抵達木軒,淳翌將船繫於木軒的柱子上,攙我上台階。一進木軒,涼風習習,竹桌竹椅,琴案也是竹的。

有蜻蜓棲息在欄杆上,四周聞得蟲鳴鳥語。斟酒,舉杯,對飲,兩倆相望,幽歡絕俗。

他深情地凝望我:「湄兒,你喜歡這樣的生活么?」

「喜歡,泛舟芰荷,坐臨木軒,雪藕生涼,疏懶宜人。」我愉悅地說著,這樣的生活,的確是我想要的。我又想起了某個人,喜歡放逐山水,形骸無我,淳禎,他的選擇是對的,他放棄江山,寄心於風雅。而帝王有太多的束縛,他可以擁有天下,同樣有一天,也會失去天下。得到的從來都與失去的一樣的多,甚至失去的會更多。

他起身,臨著浩浩清風,問道:「湄兒可有興緻為朕彈唱一曲?」

我莞爾一笑:「皇上,湄兒甚覺慵懶,只想與皇上飲酒品茶,閑對這無邊風景,直至日落。」

「這樣也好,乘一會兒涼,就去採蓮,今日朕都依你。」

「好。」望著翠色蓮葉,花開紅顏,笑道:「皇上,湄兒吟詠一首蓮花詩如何?」

「好,快快吟來,朕在詩詞方面,天賦不及皇兄,看看是否能和你一首。」他饒有興緻地說道。

皇兄,他所指的是淳禎,我想起去年雪夜他吟的梅花詩,當時情景歷歷在目。

「湄兒……」淳翌喚我。

「嗯,容臣妾想想。」微風拂過,千株蓮梗在風中搖曳生姿,我微笑吟道:「映日紅顏沐夏塘,風搖仙子舞霓裳。休誇泥沼猶清潔,更愛田田一脈香。」

淳翌讚賞道:「好,好句,栩栩如生。」

「皇上盡會夸人,這詩起句和結句都不夠出彩。」我嘆怨。

他微笑,脫口吟出:「春歸眾卉落殘紅,卿獨婷婷泥沼中。漫道秋深蓮子苦,清香自有養心功。」

我舉杯讚賞:「還是皇上的詩實在,有深意,湄兒的太過輕巧。」

「呵呵,飲一杯。」他舉杯與我同飲。

「湄兒,這會朕陪你去採蓮如何?」他欣喜問我。

「好,我要多折幾枝,插在瓶中,留駐這絕代的紅顏。」

正值中午,許是因為四周濃蔭蒼翠,涼風吹拂,竟感覺不到熱意。此時,我的心裡,只想泛舟採蓮,飲酒,折一枚大的蓮葉,蒙上臉,與他同眠,任碧波在湖心搖曳。

只是,一切真是這麼平靜無波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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