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落英紛灑 琴心不遇解音人

月光下兩個疊合的身影有了瞬間的交集,我抬眉,想要證實這個身影是不是心中所想之人。果然是他,其實,不是我的感覺靈敏,而是他的玉笛泄露了一切神秘。那身影,手執玉笛,信步翩翩,長身玉立,不是他,還有誰?

我想移步離去,又憶起他當初有恩於我,終於作罷。落落大方地給了他一個微笑:「眉彎見過王爺。」

「不敢,是小王有幸在此處得遇湄婕妤。」他笑容可掬,聲音明朗,如夏日一溪澄澈的清泉,讓人沁涼。

我莞爾一笑:「王爺說笑了,王爺上回救了眉彎一命,至今還未曾答謝,深感歉意。」

他爽朗笑道:「呵呵,區區小事,你還記在心上啊。看到你如此健康,才是我最大的欣喜。」

我低眉淺笑。

「不過你的臉上好像還是有些蒼白憔悴,似乎不曾得到很好的恢複,難道還有殘餘的毒素在體內,一直不得消解?」他思索著,關切地問道。

「沒有,恢複得很好,大概是因為舟車勞頓,有些疲倦。」我儘力遮掩住自己的疲累,也不想告訴他我的憔悴是因為夜裡噩夢的糾纏。

憑欄賞湖,竹橋架波,見水間築一木軒,唯有舟行可渡,木舟泊於柳下。千株荷影,幽香濃翠,清風徐來,幽蘭飄逸,竹露清音,頓覺清涼舒脾。

他臉上柔和,似乎沉醉於這樣的美景,柔聲道:「不知湄婕妤能否陪小王泛舟賞荷,對花解語?」

我臉上泛著亮麗的光彩,轉而又沉靜下來,低聲說:「眉彎有些累了,恕不能相陪,還請王爺諒解。」

他眉目間隱藏著淡淡的失落,淺笑:「那小王就不多擾了,只是小王久聞湄婕妤精通音律,琴藝高雅,希望哪天可以傾聽那天籟之音。」

「哪裡,任何琴音都不及王爺的玉笛之曲,直抒心意,明凈似水。」我贊道。

「是的,只是也要得遇知音,否則再好的笛音也是一種虛無。」他輕嘆,神情深遠,望著如鏡的平湖。

一片寂靜,唯聞蟲語,在那不解人間悲歡。他的嘆息,勾起了我心中的感慨,禁不住吟道:「湖鏡竹筠淡染,橫峰水墨輕勻。步來山氣浥輕塵,幽草延綿凝恨!香盡紅衣漸遠,倩絛環佩輕分。琴心不遇解音人,自此管弦休問。」

「《西江月》,果然是融情融景,待小王將這詞譜好曲調,有緣再見時送與湄婕妤,雖做不了你的解音人,就當作是一份心意。」

我淡笑:「眉彎一時戲作,不勞王爺費心。」

他嘴角微揚,澀澀地笑:「湄婕妤莫要拒人於千里之外,只是解音之人,不敢有他想。」

「那就有勞王爺。」我不想爭執什麼,一切隨意。

「那……」

不待他說完,我介面道:「天色不早,眉彎該回宮歇息了,就此告辭。」說完,我福了一福,轉身離去。

一旁的秋樨忙過來迎我,我攙著她的手,急步往花溪柳蔭處走過,心中卻是驚恐,直至過了橋,轉了彎,才放慢步子,舒了一口氣。

一路上沉默,許久,秋樨忍不住開口:「娘娘……」

我看著她:「嗯,你有何事不妨道來。」

她欲言又止,輕聲說道:「奴婢沒事,只是想娘娘儘快回宮歇息,怕您累著。」

我知她是想提醒我與陵親王淳禎的事,畢竟我中途離席,而他又恰巧離席,難免會引起別人注意。若有小人拿這來說事,只怕我到時又是難以說清。沉默片會兒,刻說道:「這就回宮去,今晚之事其實並無什麼,不過是偶遇,閑說幾句話,再者王爺上回救我一命,還一直不曾答謝於他。」我彷彿極力想要說清什麼,其實在秋樨面前這些語言都是蒼白的。

秋樨微微點頭:「是,奴婢都明白。」

我微笑:「那我們這就回去。」

才走幾步,見小行子和小源子匆匆行來,急道:「娘娘……」

「發生何事了,這般緊張?」

小行子喘口氣:「沒,沒什麼,是皇上在月央宮,命奴才出來找娘娘。」

我這才想起,臨走時答應過淳翌說到了月央宮就命人去回話,一時間,竟全忘了。

一路往月央宮走去,有細碎的蟬聲催急。

梅韻堂。淳翌在堂前焦急地走來走去,見我進門,忙迎過來:「湄兒,你讓朕擔心了。」

我行禮:「請皇上責罰臣妾,一時禁不起夜景的誘惑,在外多逗留了。」

「那也要派人給朕回個話。」他急道。

「是臣妾的錯。」我一臉的歉意。

他執我的手,笑道:「見你沒事朕就安心了,頭還疼么?」

我覺得涼風吹過,輕鬆了許多,回道:「不疼了,那麼好的清風明月,哪還會疼。」

他將我擁在懷裡,柔聲道:「若不是你太累了,朕要你陪同去湖上泛舟,賞荷看月,欣賞這明月山莊的夏景。」

「嗯,這明月山莊與紫金城不同。」我低語。

「哦?湄兒覺得有何不同?都是相同的建築,其實就是另一個紫金城。」他打趣問道。

我微笑:「若是相同,皇上也不必帶臣妾們到這裡來避暑了,這裡氣候清新,涼意沁人,山水更加溫婉秀麗,雖然堂皇大氣,可是卻多了一份閑逸與柔情。」

「明月山莊已經給你留下這樣的印象了,這麼深刻,這麼傳情。」他眼中沉澱著深意,彷彿想洞穿我的心事。

我這才覺察到自己話中已流露出對明月山莊的喜愛,冥冥中這裡給我一種感覺,在此處我會安寧許多,這裡亦是皇宮,但少了紫金城那份凌厲的霸氣和洶湧的沉鬱。對於淳翌的話,我竟不知如何回答。轉移了話題問道:「皇上,宴席散了么?」

「是的,朕有些擔憂你,也無興緻夜宴了,就命他們早些散了去。」

我低頭:「怪臣妾不好。」

他笑道:「也不儘是你的,朕也覺得睏乏,大家也累,各自歇息的好。」

「那皇上早點兒回宮歇息。」

他執著我的手,朝後堂的寢殿走去:「朕今日就在月央宮歇息,不走了。」

寢殿的擺設與紫金城的月央宮略有不同,紫檀香木的桌案,紫檀香木的屏風,紫檀香木的床榻,一色的紫檀木,隱隱地能聞到馨香。還有那薄如蟬翼的窗紗,我見之清涼。

滅燭寬衣,他枕著我,低聲道:「湄兒,你喜歡明月山莊么?」

「是的,我喜歡,我還喜歡這裡的那個城。」

「什麼城?」

「華胥城。」我咀嚼著華胥這兩個字的韻味:「華胥,一夢華胥,會像夢一樣么?」

「不會,有朕在,一切都是真的。你喜歡,朕明年還帶你來,每年都如此。」他安撫我。我知道他是真心待我,只是今夜,今夜我與淳禎在上林苑的邂逅,他知道了又會如何?我丟下他,獨自尋幽,與陵親王憑欄賞荷,談詞論曲,作為後宮的嬪妃,如此行為已經算是犯忌。

輕輕嘆息,緊緊地蜷在他懷裡。

「睡吧,明日朕帶你去一個好地方。」他一手溫柔地撫著我額前的發。

「什麼好地方呢?」我不禁問道。

「明日去了就知道。」他一臉的疲倦,知他是累了。

我合上眼,腦中閃現出淳禎的模樣,那兩個身影的疊合,那瞬間的交集……我想我要將他忘記,就在今夜,就在此刻。

明月山莊,月央宮,我一夜無夢。

我知道,在這裡,我不會有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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