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落英紛灑 雍容未減芳心骨

遠遠地看見紫金城,飛檐翹角,肆意地鋪展在湛藍如水的天空下,一排排整齊的琉璃瓦與閃爍的陽光交集,折射出粼粼耀目的金光,好似演繹著一場盛世里華美燦爛的樂章。

我看到一群大雁舒展著靈性的翅膀,掠過煌煌的宮殿,丈量著歷史的昨日與今朝,萬頃河山盡在腳下。

我想起第一次入宮時的情景,那些奢華的場面如同浮光掠影,相比之下,今日的平淡更加令人心安。

拿著淳翌給我的令牌過貞和門,高高的宮牆瞬間遮住了宮外的風景,映入眼帘的是長長的御街,深遠不見底,穿過去,或許就迷失了自己。抬頭望見宮牆上那蜿蜒的赤色巨龍,才徹底地明白,我是真的進宮了,這裡與一枕清風入太虛的翠梅庵屬於兩個世界。

深吸一口氣,望著綿延不絕的大小殿宇,我告訴自己:我是湄婕妤,我居住在月央宮。

大約一盞茶的光景,便來到月央宮前,盛大的皇家庭院,卻偏居一隅,獨享安寧。抬眉見匾額上三個赤金大字,觸目驚心。是淳翌親筆御題的,相隔半月,竟有了故人重逢之感。

宮裡的宮女內監早已跪在門口恭候,在他們的簇擁下進院,院落被打掃得整潔乾淨。蘭圃棠苑,翠竹蕉影,牡丹團簇,芍藥織錦,還有幾樹伶仃梅花,彷彿在等待我歸來才肯落盡。

剛入正殿,梅心上前道:「稟娘娘,皇上在東暖閣等候。」

我心驚,淳翌,他已來月央宮了么?慌忙往後堂走去,一進暖閣,見淳翌著一襲明黃的赤金龍袍,頭戴金冠,臨著窗前,負手而立。我施禮:「臣妾參見皇上,願皇上萬歲萬福。」

他轉身迎過來,欣喜道:「湄兒,你可算回來了。」他眉目俊雅,丰采卓然,有著帝王的風度與霸氣。

我莞爾一笑:「皇上,說好了半月,臣妾沒有失信。」

「是,沒有失信,朕也沒有失信。」

他走上前執我的手,這麼近的距離,我又聞到他身上那種陶然的香氣。他和顏悅色,讚賞道:「半月不見,湄兒更加秀雅脫俗,玉骨冰清,眉宇間流露超塵素淡的韻致,看來禪院里確實是靜養修心之處。」

我低眉垂首:「皇上真是笑話臣妾了,禪院的確安靜,只是這一路風塵,臣妾是滿臉倦意,還不曾沐浴更衣,驚擾了聖駕,實在罪過。」

淳翌扶一扶我髮髻上欲要滑落的玉簪,柔聲道:「朕知你一路風塵勞累,今晚賜清露池浴,長樂宮朕為你洗塵。」

我面若流霞:「謝皇上。」

「呵呵,朕見你平安歸來,雖虛弱了些,但氣色還不錯,也放心了。這就先回乾清宮處理政事,你好生歇著。」

「臣妾恭送皇上。」

立於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掩映在庭園的翠竹陣里,直至最後一抹衣角也隱去,我才轉過身,陷入在一片茫然里。

回到西暖閣,看著與我朝夕相處了半年多的物件,有種熟悉的陌生。

只有那張梨花木躺椅,我是極愛的,還有那蒙塵的古琴,等待我開啟另一段全新的故事。

紅箋為我泡好一壺茶,我捧起一本翠梅庵帶回的經書,躺在椅子上,若有若無地讀著。

秋樨從正殿走來,輕輕在我耳畔低語:「娘娘,方才聽梅心她們說,蘭昭容被皇上遣至霜離苑去了。」

「霜離苑?那不是上回舞妃要去的地方么?」我疑惑道。

秋樨點頭:「是的,霜離苑就是冷宮,聽她們說皇上查到下毒之人是蘭昭容,才將她先責罰到霜離苑去思過。」

「蘭昭容?她……下的毒?」我腦中浮現出蘭昭容的模樣,雖非善類,卻也不是那種深謀遠慮之人,憑她一人,難成氣候。

我舉起茶杯,淺品,淡淡回道:「你吩咐下去,此事讓我們月央宮裡的人切莫嘴碎,否則我定不輕饒。」

「是,我這就去吩咐他們。」秋樨退下。

我嘴角揚起了一抹淺淡的微笑,並非幸災樂禍,而是覺得淳翌像個孩子,趁我走後依舊在宮裡徹查此事。只是可憐的蘭昭容,白白地做了別人的替罪羔羊。其實,我並不想再追究此事,佛告訴我,要慈悲,給她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未嘗不可,若是她們不求改過,仍要自取滅亡,也與我無關了。

畫扇說過,下毒之人至少有兩位。我信她,只是,蘭昭容不是那兩位中的任何一個。

捧起經書,我淡吟道:「能除一切苦,即非能除一切苦,是亦能除一切苦。能除一切難,即非能除一切難,是亦能除一切難……何以故,成法非法,法會於心,心融於法,法忘其法,法無其法,乃為大法,得度眾生……」

薄暮籠罩的黃昏,給後宮增添了幾許寧靜。朦朧的煙柳上斜斜地掛著一彎新月,不同的境遇便有了不同的賞月心情。今晚的清露池應該花好月圓,今夜的長樂宮應該好夢成真。

看著窗外遒勁的梅枝,最後一朵梅花飄落,我伏案寫下一首詩:樓台月色瀉幽光,蘭圃風聲唱夜涼。記取年華終錯廢,落梅時節賦何章?

月央宮外有鳳鸞宮車早早地等候,我隨意梳妝,坐上宮車,朝清露池行去。緩緩宮車行駛在清寂的御街,不知又惹來多少人灼灼的目光,她們心中定在埋怨,這個沉寂了半月的湄婕妤,為何又在此夜復活。

潺潺的流水聲,我在乳白色的煙霧裡褪出薄衫,白玉池中,夢若心蓮,在玉露中徐徐舒展,而我就是那朵蓮,等待著今夜的綻放。

軟帷外有身影晃動,我知是他。

「朕來接你了。」他聲音柔和。

我起身,秋樨為我披上翠紗羅裳,濕泠的長髮披在肩上,水珠兒滑落。他一襲明黃錦緞,一如那夜……

只對我溫和一笑,攔腰抱起,我身輕如燕,摟著他的頸,將頭埋在他的懷裡。閉著眼,不去欣賞夜色柔和的景緻,只是感覺微風吹拂我的羅裳,輕輕地與他的錦緞交集。

熠熠紅燭,照亮了一個明黃的蛟龍天地。紫檀木的桌子上,擺放著精緻的菜肴與美酒,赤金的龍鳳杯盞,就這樣纏綿對飲。

淳翌飲下一盞酒,笑道:「湄兒,近來朕總是會懷念初識你的日子,在迷月渡,你我舉觴夜談,記得那裡的酒叫凝月酒,清冽醇香。」他為我端起酒杯:「你品嘗一下,這是朕命人精釀的瓊花淚。」

「瓊花淚……」我飲下一盞,贊道:「好冷艷的酒。」

他笑道:「呵呵,還有酒用冷艷這個詞來形容的?不過倒也巧妙,只有湄兒會如此別出心裁了。」

我低眉不語,只覺這酒的名字雖別緻,卻隱隱地覺得瓊花雖美,可是花期太短,在春光的枝頭,似雪凋零。

「湄兒此次去翠梅庵可有參禪讀經?」淳翌問道。

我輕笑:「讀經是有,只是禪意卻無法參透,再說禪也不是用來參的,需要用心去悟。湄兒沒有慧根,那兒留不得我。」

他執我的手,微笑:「那兒留了你,朕去何處尋這樣的愛妃?」

我輕嘆:「皇上,湄兒並無你說的這般好,後宮有佳麗三千,比湄兒好的女子多不勝數。」

「可是沒有一個女子讓朕如此迷戀,只有你才配得起朕的一見傾心。」

我無言,這樣的寵愛,要了是負累,不要也是負累。

沉默。聽輕風細細,軟帷白紗在風中飄逸,淳翌低聲道:「湄兒,為朕彈奏一支曲子吧,朕想聽你婉轉的歌聲。」

「皇上,鶯歌婉轉,只是從前,如今湄兒已丟了那份靈氣。」

「又說傻話了,湄兒國色天香,一笑傾城,再笑傾國。」

我盈盈笑道:「怎麼可以如此,傾城又傾國,該是禍害了。」

「傾的是朕的城,傾的是朕的國,與他人何干?」

我笑:「皇上,你方才說起國色天香,我倒想起了,月央宮的牡丹開得正艷,平日里我是極少去愛它的。可是今日見花團錦簇,開得異樣繁艷,倒是添了幾分喜色。不如臣妾就為皇上彈一曲醉牡丹,如何?」

淳翌欣喜道:「甚好,牡丹乃花中之王,艷冠群芳,更有詩吟『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朕想傾聽湄兒的醉牡丹,是何等國色,又是何等地銷魂。」

我盈盈起身,端坐於琴側,以優雅的姿勢曼妙拂弦,玲玲清音如玉墜珠傾,在寂夜的長樂宮迴旋,婉轉唱道:「已並佳人稱國色,更牽素手吐天香。庭深風寂花沾露,欄曲雲開月轉廊……醉去畫師添一捻,興來學士賦三章。雍容未減芳心骨,寧負皇詔貶洛陽……」

「雍容未減芳心骨,寧負皇詔貶洛陽……」他低吟,問道:「湄兒,此句可有何寄寓?」

我微笑:「並無寄寓,只是湄兒隨意吟詠,聊以寄興罷了。」

他走過來執我的手,我起身相迎,就那樣被他輕擁在懷裡。

御榻上,卻有他早為我鋪滿的牡丹花瓣,瓣瓣芬芳,撩人情腸。拉下帷帳,在這個明黃的天地,他只屬於我,而我也只屬於他。

什麼參禪悟道,什麼仙佛神魔,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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