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春寒夢斷 寒香依舊尋常落

睡在榻上,聞到悠遠的晨鐘聲,虛虛渺渺,由遠而近,由近而遠。

在庵廟的日子真的很清凈,晨起無須刻意梳妝,臨著古老的銅鏡,清淡地描摹,素雅清麗。我還是喜歡這樣的沈眉彎,不蒙塵埃,淡雅天然。

一輪彎月已然虛淡,清新的晨風如絲如縷,寂靜的庭院漫溢著梅花的幽香,還有禪寂的檀香。茵茵的青草凝著露珠,滿地落花無塵,紅塵遠去,只餘下一瓣禪心,在千佛的寺前,化做淡泊悠遠……

是做早課的時間,我找妙塵師太要了一件玄裳,隨著庵里的青尼,一同進大雄寶殿聽課去了。

鐘鼓清悠,木魚陣陣,捧一卷泛黃的經書,跪在佛前,輕輕吟讀。

佛問道:「痴兒,那經書你讀得進去么?」

我笑:「佛,既然我住在庵里,就要遵循這裡的清規,無論我是否讀得懂,至少我讀了。」

佛笑:「讀不懂不若不讀,將自己放逐到紅塵里去,待到千帆過盡,歸來後一讀便懂了。」

我痴笑:「不是說佛祖面前人人平等么?」我轉頭看了一眼跪在蒲團的青尼,閉目誦經,分外專神,又問佛,「難道她們都超脫了?」

佛笑道:「是否超脫,吾也不知。佛不知,人不知,唯有心知。」

我抬眉看佛,眼神中有些許的傲然:「那你也不知我。」

佛大笑:「痴兒,你還是個孩子。」

我亦笑:「佛,原來你亦是這般地親和,我竟對你生了慈愛之心。」

佛道:「天下女子,皆有慈愛之心,這是人的本性。」

我又問:「佛,聽說在從前,有一位得道的僧人,他慈悲為懷,卻脫不了情劫。為情,他接受了腰斬的命運,只是在他死之前,救下了鍘刀上一隻螞蟻。這樣的慈悲,你信么?」

佛沉思,嘆息道:「其有情,其身必有礙。縱是慈悲,救得蟲蟻,也難救天下蒼生。」

「可佛不是說人要自度么?」

「只有先自度才能度人。」

……

早課誦完了,我居然開始喜歡了與佛的對話,我覺得,佛並非是平日所想的那樣,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無所不通。佛也要聽信於輪迴,順應天命,順應法理,順應人情,才是真義。

畫扇來的時候,我正和妙塵師太下棋,妙塵師太說我下棋不專心,總是要輸掉那不該輸的几子。事實上,我心本亂,因何而亂,我亦不知。

畫扇見我,跪下行禮:「參見婕妤娘娘,願婕妤娘娘如意吉祥。」

我忙將她扶起,嘆道:「姐姐,此處無外人,你何必這般生分。豈不知,這些日子,我有多想你么?」

將畫扇帶至我的廂房,她握緊我的手,眼中濕潤,關切道:「妹妹入宮,怎麼清減了許多?」

我沒有回答,仔細打量畫扇,她一襲純白裙衫,領口和袖口鑲著幾朵粉嫩的桃花,頭戴一支精緻的蝴蝶碧玉簪,耳上別兩隻綠蝴蝶,格外地清新淡雅。我不禁盈盈笑道:「姐姐,這麼多時日不見,你竟比以往更加地清麗絕俗了,與之前的裝扮竟有些不同。」

畫扇含羞地笑道:「妹妹莫要取笑於我,今日想到來庵里,裝扮自然要素凈些,再者長時間沒見妹妹,也想給妹妹耳目一新的感覺。」

我莞爾一笑:「姐姐,在你面前,我成了俗人了。」我打量自己的服飾,才脫去早課時穿的玄衫,也是一襲勝雪白衣,隨意梳了個簡潔的髮髻,一支翠簪,就別無其他的飾物。

畫扇拂過我一縷垂下的絲髮,疼惜道:「妹妹依舊這般楚楚動人,只是比之前瘦多了,讓姐姐看了心痛。」

我垂眉,心中有委屈,一時間見著她,卻不知如何訴說,輕聲道:「沒事的,我在宮裡挺好的。」透過古老的窗欞,我看到窗外有明媚的陽光,梅花還在枝頭,轉而說道:「姐姐,我們不如去後院賞梅閑聊,可好?」

「好呀,我正有此意。」

攜手同游,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後院已是春芳燦爛,蝴蝶穿盈,鶯歌婉轉,這兒的景緻雖不及皇宮上林苑錦繡,卻自有一份清幽,更添幾分禪意。

往問梅亭走去,許多細碎的花瓣,竟不忍踩過去。望著幾樹梅花,看似繁艷,微風一吹,落梅點點,嘆息道:「又是落花時節。」

畫扇臨近一枝白梅,嗅道:「好香啊,彷彿要將所有的芬芳都釋放。妹妹,不是落花時節,是落梅時節,這個時節,百花爭妍,唯獨梅花要循香而落。」

我輕折一枝,笑道:「姐姐,你說是折下來的梅花落得快些,還是長在樹上的落得快些呢?」

畫扇也折了一枝,調皮地說道:「有花堪折直須折,且不管她它以哪種方式循落,開過便是無悔。」

「姐姐還是這般洒脫自如,不問將來結局,只求此生無悔。」

「對,妹妹如今深處宮中,更要學會洒脫。」

我深吸一口氣,輕鬆地笑道:「好,學會洒脫。」看著手中的梅花,不禁吟道:「三春缺月夢方回,一嶺雲山訪落梅。天賦芳枝冰玉骨,凌寒競放更阿誰?」

「好啊,今日有幸和妹妹同訪落梅,又聞得妹妹好詩,真是愜意。」她看著梅林,笑吟道:「三月春風開滿枝,何由花匠定妍媸。寒香依舊尋常落,只在深山人不知。」

「寒香依舊尋常落,只在深山人不知。姐姐,你的梅花是隱士高人,如你一般,艷冠群芳,卻……」後面的話,我沒說下去。

「艷冠群芳,卻依舊隱入風塵,無人賞識。對么?妹妹可是此意?」她問道。

「姐姐,我……我是無心的。」我支吾道。

她牽著我的手,微笑道:「傻妹妹,我又怎會怪你,人各有命,你飛入宮廷,我落入煙花,都是命定,由不得人。」

我猛然想起妙塵師太的話:欲將此生從頭過,但看青天一縷雲。當日妙塵師太對畫扇說過這麼一句話,青天一縷雲,直上青雲,難道,畫扇也要……

我沉了沉,低聲問道:「姐姐,若是我邀你去宮裡陪伴我,你可願意?」

畫扇臉上一驚,轉瞬笑道:「妹妹,別說傻話了,那皇宮,豈是我等青樓歌妓能進的。」

我微笑:「難道姐姐忘了,眉彎也是青樓歌妓么?」

她輕捂我的唇,說道:「妹妹此話日後再也不能說了,你要徹底忘記你在迷月渡的一切,告訴自己,你是岳眉彎,岳府的千金岳眉彎。」

「岳府?」我低語。這兩個字已不知何時在我腦中隱去,我竟忘了我是從岳府去的皇宮,忘記我還有一個名字叫——岳眉彎,忘記那個叫岳承隍的義父。我低問道:「岳承隍,他還好么?我一入宮就不再與他有來往,按說禮節上也要相訪的,或許是皇上特意不安排吧。」

「皇上!」畫扇眼中含著期許的光亮,笑道:「我正想問妹妹,在宮裡的一些事,尤其是關於皇上的,我想知道這位九五至尊的天子是如何寵愛我這清雅絕塵的妹妹。」

我盈盈一笑:「姐姐,你可知皇上是誰么?」

畫扇露出一臉的疑惑,問道:「是誰呢?」

「呵呵,說來要話長了,我們不如先到亭子里坐下喝茶,邊品邊聊。」

「好,我也有許多的話要與妹妹說。」

我挽著畫扇的手,沿著落花的石徑,往問梅亭走去,清風拂過,衣袂飄舞,留下一路幽淡的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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